第106章 人性弱点

魏猛营寨。
　　一夜大火燃尽，山南平原狼藉遍地，焦木残帐，血泥尸骸触目惊心。
　　数万边军经过黑云卫的夜袭，死伤，溃散，逃亡者不计其数，粮草辎重焚烧一空，军心早已碎得彻底。
　　但魏猛也不愧是张石坚座下猛将，
　　虽然昨夜一役，他因自负轻敌，疏于戒备，被黑云卫夜袭破营，铁骑碾压，戏耍一般打完撤走，整个大军都被打得偃旗息鼓。
　　可魏猛却能及时反应过来。
　　天尚未彻底大亮，晨雾还笼罩山野，魏猛便直接亲自下场整肃残军。
　　他斩杀数名昨夜率先溃逃的校尉以正军法，铁血立威，强行压制住全军的惶恐逃意。又连夜收拢溃散兵卒，整合建制，修补军械，重整营防。
　　哪怕大营残破，粮草紧缺，士卒疲惫不堪，他依旧凭着严苛军法，硬生生在短短数个时辰之内，收拢三万余残兵，重新整列出规整军阵。
　　经一夜休整，天光大亮之时，大军已然重整旗鼓，甚至直扑龙岭山而去。
　　轰隆隆——！
　　边军马蹄声整齐划一，地面都在震动。
　　魏猛一身战甲，坐镇中军，面色阴沉得可怕，眼底也是戾气滔天。
　　黑云卫昨晚的夜袭，在他看来，完全就是把他的脸面给丢在地上践踏。
　　如果不报此仇，他晚上睡觉都会睡不安稳。
　　在他的指挥下，大军也再无半分轻敌懈怠之意，全军甲胄齐备，兵刃出鞘，阵型严密，斥候四撒，推进之时层层排查，步步稳进。
　　摆出一副要横推龙岭山，洗刷昨夜奇耻大辱的架势。
　　龙岭山隘口，瞭望哨兵居高临下，望见山下漫山遍野，压境而来的敌军，第一时间便即刻飞速传报上山。
　　军机堂内，众人刚刚复盘完昨夜大胜，听闻敌军再度压来，秦冲眉头一拧：“这魏猛倒是硬气，一夜崩盘居然还能重整旗鼓，这么快就卷土重来？”
　　周虎望着山下黑压压的军势，沉声开口：“三万残兵，依旧人多势众，对方吃了偷袭的亏，如今无比谨慎，阵型严密，戒备周全，再也没了昨夜的破绽。看样子，是打算正面死磕。”
　　众将目光齐聚林远，静待号令。
　　林远立于山巅，俯瞰山下稳步推进，铁板一块的敌军大阵，神色从容淡定，毫无凝重之色。
　　“他重整大军压境，看似气势汹汹，实则弊病缠身。”
　　“士卒昨夜惊魂未定，身心俱疲，又经凌晨紧急整肃，立威杀伐，动荡的军心是魏猛强行压下去的，根本不稳。”
　　“可以说，他们粮草被焚毁大半，补给短缺，全军又饥又累，现在只是在强撑一口气罢了。”
　　“呵呵，他魏猛想要跟我们正面决战？那我们偏不给他决战的机会。”
　　林远当即定计，沉声下令：
　　“主力严守山隘，不正面接战，不主动出关，不与敌大阵硬碰。”
　　“抽调所有轻卒，斥候，山地精锐，分作十数支小队，每队百人，分散下山，依托山林地形，游走骚扰，疲敌耗敌！”
　　“敌进我扰，敌驻我袭，敌疲我退！”
　　军令即刻落地。
　　数千黑云卫精锐尽数轻装下山，弃重甲，带短刃，背弓弩，借着龙岭山错综复杂的山林，沟壑，密林，岔道，如同鬼魅般散入山野之间。
　　这些士卒大多熟稔龙岭山这一带的地形，加上这些日子的体能特训，身形十分轻盈，配合也相当默契，进退如风。
　　此时山下，魏猛亲领三万大军稳步推进，军阵严密，首尾呼应，步步朝着山门逼近。
　　他本以为黑云卫昨夜偷袭得手，此刻要么龟缩死守，凭险防御，要么闭门不战。
　　可大军刚行至半路，诡异的骚扰便开始了。
　　咻！咻！咻！
　　密林暗处，冷箭猝然飞出，专射队尾落单士卒，外围巡兵。
　　不等敌军举盾反击，林间人影一闪，小队士卒已然遁入深山密林，消失无踪。
　　魏猛震怒，立刻遣兵搜林。
　　可山林连绵，沟壑纵横，岔道无数，敌军小队分散极散，来去无踪，大军入林根本找不到人影，反倒拖累推进速度，疲于奔命。
　　大军继续前行。
　　刚整好阵型，侧翼山道骤然滚下乱石，断木，砸得阵脚大乱，数十名士卒当场砸伤。
　　待兵马冲向山道，依旧空无一人，骚扰之人早已换地潜伏。
　　没过片刻，后队粮草押运处陡然响起喊杀，数十轻卒突袭后队，砍翻押运兵卒，引燃少量粮车，转瞬抽身撤退。
　　如此过了一个时辰。
　　骚扰从未间断。
　　看后面的时候，前面就出现了滚石阻道，看前面的时候，后路就会有人偷袭纵火，时不时侧翼还有冷箭袭杀，扎营有夜哨被斩，休整便有诡兵惊扰。
　　黑云卫小队从不硬拼，从不缠斗，打完就跑，扰完就撤，依托地形来去自如。
　　魏猛的大军阵型再严密，戒备再周全，也防不住这无处不在，神出鬼没的游击骚扰。
　　大军被迫分兵搜山，全程紧绷戒备。
　　人心惶惶，不得安宁。
　　三万边军，就这么被区区十数支百人小队，搅得进退两难，疲惫不堪。
　　魏猛手下的士卒昨夜本就休息得不好，现在又疲于应对，从清晨熬到午后，全程高度紧张，不敢松懈半分，赶路不得，休整不得，列阵不得，身心双重透支。
　　人人眼底疲惫浓重，军心再度浮躁，怨声四起。
　　“将军！这群贼军太狡诈！根本不正面打，只会躲在暗处骚扰！”
　　“我们搜林找不到人，行军处处被袭，再这么耗下去，全军都要被拖垮了！”
　　“士卒一夜未眠，腹中空空，身心俱疲，实在撑不住了！”
　　各级将官频频上前苦报，满脸无奈与烦躁。
　　魏猛端坐战马之上，脸色铁青发黑，胸腔怒火熊熊燃烧，却偏偏无处发泄。
　　他手握三万大军，摆出的也是堂堂正正的围剿之势，本想着可以强势碾压，如今却被对方这种无赖打法缠得束手无策，寸步难行。
　　想进，前路处处埋伏骚扰，阵型随时被破；
　　想驻，营地日夜被袭，根本无法休整；
　　想剿，山林广阔地形复杂，大兵团施展不开，小股搜兵屡屡被吞。
　　打不到，追不上，耗不起，甩不开！
　　魏猛简直要吐血了。
　　他堂堂西北悍将，领着数万精锐，竟被黑云卫这区区一点人马给玩弄于股掌之间，被骚扰得心烦意乱，不胜其烦。
　　“王八蛋，别让老子逮住，否则定要把你们抽筋扒皮！”
　　魏猛死死攥紧刀柄，指节泛白，眼底杀意翻腾，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麾下大军，在无休止的游击骚扰中，一点点被耗空体力，磨尽军心！
　　龙岭山巅，林远看着山下疲惫躁动，进退维谷的敌军大阵，神色依旧平静。
　　“魏猛急于决战，我偏拖死他。”
　　“先耗其体力，乱其军心，疲其兵马。”
　　“等他军心溃散，士气崩盘之时，便是我们再度出击，大破敌军之日！”
　　山林骚扰愈演愈烈。
　　整整一个上午，龙岭山外围的游击战从未停歇。
　　黑云卫百支小队化整为零，散入群山沟壑，如同附骨之疽。
　　敌军列队前行，林间冷箭不时窜出，专射旗手，斥候，亲兵；
　　敌军就地整阵，山道滚石断木轰然落下，砸乱阵型，砸伤士卒；
　　敌军刚想埋锅造饭，暗处便有火绒飞射，引燃粮草辎重，逼得众人慌忙扑救；
　　敌军稍作停歇，四面八方皆是隐约喊杀，偏偏看不到人影，让全军日夜紧绷，草木皆兵。
　　最折磨人的从不是伤亡，而是无尽的神经紧绷，无尽的心情烦躁，无尽的无助无力。
　　三万边军本就昨夜经历夜袭崩盘，通宵整军未合一眼，今早空腹行军，全程高度戒备。身体早已透支，心神更是被反复拉扯，反复挑衅，濒临崩溃。
　　军中怨气，疲惫，烦躁层层堆叠，全军上下人人厌战，唯独碍于魏猛的严苛军法，强行硬撑。
　　而这一切，尽数落在魏猛眼中，一点点点燃他胸中的怒火。
　　他征战数十年，向来是他以重兵围困对手，以雷霆手段碾压敌人，何时受过这种窝囊气？
　　对手不敢正面接战，不敢列阵对决，只会躲在山林暗处，鼠窃狗偷，阴诡骚扰！
　　尤其是昨夜那场奇耻大辱的夜袭，本就让他颜面尽失，胸中积火，今日整整一上午被蝼蚁般的小队反复戏耍，反复拉扯，最后连对方主力的影子都摸不到分毫。
　　理智一点点被怒火焚烧殆尽。
　　身旁副将脸色憔悴，再三苦劝：“将军！不能再耗下去了！士卒疲惫至极，军心浮动严重，再被这般骚扰，不等开战，全军先自行溃败！不如暂且退兵数里，扎营固守，休整兵马，来日再稳步攻坚！”
　　“退兵？”
　　魏猛猛地扭头，双目赤红，青筋暴起，声音嘶吼沙哑，满是暴戾怒火。
　　“本将手握三万精锐重兵！对阵区区数千荒山残叛！还要退？！”
　　“昨夜被他夜袭偷营，今日被他鼠辈戏耍！再退，我魏猛颜面何存？！我威名何在？！”
　　此刻的他，早已丢掉了方才天亮时的谨慎沉稳。
　　情绪彻底主宰心智，怒火彻底冲垮判断。
　　冷静时的魏猛，擅长稳扎稳打，或许还会选择不理睬黑云卫的小股袭扰，选择按兵不动，步步合围，把一切做得滴水不漏。
　　但暴怒的魏猛，已经失去了理智，一心急于求战，急于破局，急于雪耻，不惜一切代价强攻硬拼。
　　魏猛死死盯着巍峨险峻的龙岭山，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悍然扬刀，厉声喝令：
　　“贼军不敢正面一战，只会旁门左道！”
　　“他们底牌已尽，只剩龟缩骚扰的本事！”
　　“全军听令！无需整阵，无需排查山林，无需顾虑埋伏！”
　　“全军全速冲锋！正面强攻！一鼓作气，踏平敌军营门，掀翻龙岭山，生擒贼军鼠将！！”
　　军令下达，全军震动。
　　一众副将脸色煞白，连忙拼死劝谏：“将军不可！龙岭山道狭窄，地势凶险，对手必有防备！贸然全军冲锋，极易中伏啊！”
　　“闭嘴！”
　　魏猛暴怒呵斥，杀意滔天：“再多埋伏，不过数千残兵！我三万铁骑平推过去，任何陷阱，任何埋伏，尽数碾平！谁敢再拦，军法处置！”
　　他已经彻底被愤怒冲昏头脑，只想正面碾压，踏平山寨，洗刷屈辱，完全无视地利凶险，士卒疲敝，敌军诡异的战术布局。
　　在他看来，对方全程避战，只会骚扰，便是心虚胆怯，力竭技穷，所谓埋伏，不过是苟延残喘的虚张声势。
　　一众将领不敢再劝，只能眼睁睁看着主将下达最鲁莽，最致命的军令。
　　轰隆隆——！
　　三万疲惫边军，被迫列阵冲锋，朝着龙岭正面山口浩浩荡荡压杀而去。
　　兵甲铿锵，马蹄震天，人数众多的大军铺开视野，看似威势滔天，实则杂乱急躁，毫无章法。
　　全军上下，带着疲惫，带着烦躁，带着被迫冲锋的怨气，仓促冲锋。
　　山巅望台之上，林远将山下一幕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抹了然的冷光。
　　成了。
　　愤怒乱智，躁急败军。
　　魏猛终究还是掉进了他精心布设的心理陷阱。
　　从清晨无休止游击骚扰，层层挑衅，步步拱火，目的就是逼这位骄傲悍将失却冷静，弃稳求快，主动强攻险地。
　　周虎看着山下黑压压冲锋的敌军，一点儿也不担心，反而笑了起来：“贤弟，敌军打算全员强攻咱们，还真是失了智，看来一切尽在你的算计之中啊。”
　　魏猛大军走的这条山道，看似最平坦，最好突破，实则已经提前被林远设下埋伏。
　　两侧山林伏兵就位，山道乱石陷阱，阻马壕沟，弓弩伏击阵地，尽数完备。
　　口袋都缝好了，就等魏猛的大军往里面钻，然后再来一个关门打狗，估计一战就能直接把魏猛这大军给打废。
　　如此战果如果传出去，怕是要引起西北大地震。
　　“是人就会有弱点，有弱点就可以利用。魏猛的确是一员猛将，但只要利用好他的性格缺陷，便能轻松战胜他。”
　　林远笑了笑。
　　“魏猛求战心切，怒失理智，弃稳妥合围，选全军莽冲险道。”
　　“这一波，他自以为能踏平龙岭，实则是自投罗网！”
　　“大哥，咱们就稳坐钓鱼台，慢慢欣赏这一出好戏罢。”
　　“哈哈哈哈，好！”
　　周虎大笑，随后抬手，断然下令：
　　“来人，命伏兵准备，只等敌军入瓮，便聚歼强攻之敌！”
　　山岭之间，原本寂静无声的密林险隘，瞬间隐隐透出肃杀杀机。
　　而魏猛还不知道，他这三万边军，已然一头扎进了黑云卫设下的绝杀陷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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