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金蝉脱壳

母亲和发妻同时落水，只能救一个，救谁？
　　这是世间最歹毒的道德陷阱。
　　救母，则弃妻薄情，枉顾枕边情义。
　　但若是救妻，则忤逆不孝，背弃母亲的生养之恩。
　　从古至今，但凡答题之人，必困于忠孝情义，世俗礼教，左右为难，自我辩解，狼狈不堪，落入出题人的道德掌控之中。
　　这一题，考的不是能力，是心性，风骨，处世之道，更是面对恶意刁难时，破局自保的智慧。
　　“范老先生这是给了我一个无法回答的难题啊。”
　　林远苦笑说道。
　　范文仲神情平静：“所以，老夫此问，林先生打算如何作答？”
　　林远深吸一口气，随后突然反问：“那请问范老先生，若是范老先生落水，老范先生的母亲与媳妇，谁会舍命救你？”
　　一语反问，直接打碎这道题所有道德伪装。
　　范文仲微微一怔，随即眼底笑意渐浓，看着林远，静待下文。
　　而林远笑道：
　　“世人都被这道题困住，纠结忠孝，情义，礼法，本末倒置。”
　　“而我的答案其实很简单。”
　　“那便是谁真心待我，我便救谁。”
　　“母亲半生慈爱，倾心护我，那我便救母亲。而若是妻子患难相守，真心伴我，那我便救妻子。”
　　“若二人皆凉薄自私，从未真心待我，那就谁都不救，任由她们挣扎，自顾上岸，生死各安天命。那些未经我苦的旁人，对我的指责，完全无需理会。”
　　“若二人皆真心待我，难以抉择，那便看出题之人是谁。”
　　“若是母亲出题刁难，便救母亲。而若是妻子出题试探，便救妻子。顺着出题人的心意作答，消解恶意试探即可。”
　　“而如果是范老先生这等旁人无端出题，刻意挑拨我与至亲的关系，存心刁难于我，那我便不会作答，只会反问回去。”
　　林远腰背挺直，眼眸中锋芒凛冽：
　　“世间所有凭空而来的两难提问，道德绑架，恶意试探，本就是居心叵测。”
　　“面对旁人无端恶意，进攻，永远比防守有效。不必迎合恶意，不必自证清白，反问攻心，直接击碎对方的刁难，便是最优解。”
　　“范老先生觉得我这回答，可还算合格？”
　　范文仲微微颔首。
　　林远这通篇作答，不伪善，不纠结，不圣母，更不被世俗礼教绑架。
　　看透了人性，看破了人心，也看透世间所有刁难本质。
　　有治世包容三方的仁心，也有直面恶意，反手反击的狠绝，心性通透，智计无双。
　　最关键的是，他听出了林远的心性与性格。
　　寻常人会困于礼法，困于情义，困于世俗眼光，而林远能跳出规则，看透人心，掌控规则，随心而行。
　　在如今这乱世之中，这般通透，理智，敢破世俗的人，必定会有所作为。
　　范文仲看向林远，语气郑重，躬身一礼：“老朽牧马待时多年，静待明主。今日得遇主公，愿效犬马之劳.........”
　　收下范文仲之后，林远再无半点拖沓，暗中敲定动身的具体时日，就定在大婚典礼前几夜。
　　明面上，林远依旧照常应酬楚氏一众宗亲。
　　每日陪着楚家主商议大婚流程，选定宅邸，敲定宾客名单，一副满心等着成婚扎根楚地的模样。
　　因为已经在楚氏境内待了许久，平常演戏也演了全套，让楚家人以为他真贪图享乐，想要待在楚氏境内，因此慢慢的，楚家人也对林远放下了一些戒备，院外的岗哨悄悄撤去了一些。
　　而暗地里，林远早已吩咐张傻根集结随行亲卫，备好赶路干粮，快马，夜行衣，整条出逃路线反复推演数遍，沿途歇脚点，绕开巡检的小路，山林隐蔽通道全部摸得一清二楚。
　　这天。
　　夜色沉沉，城内宵禁钟声敲过两响，整座楚氏主城渐渐沉寂下来，街巷行人绝迹，各处府邸灯火次第熄灭。
　　楚香凝早已打定主意追随林远，知道林远打算今夜离开，提前便收拾好行囊，不留半分属于楚氏的贵重物件，只带了贴身信物与少量盘缠。然后便直奔林远院子而来。
　　“楚小姐，真要随我离开吗？”林远眼神复杂的问道。
　　他之前已经多次把假消息透露给楚香凝，试探于她，但她非但没有告密，反而还动用她自己的权力，尽心尽力的帮助张傻根，完善出逃线路。
　　可以说，如果没有楚香凝的帮忙，林远等人想离开，那是痴人说梦。
　　“我意已决。只盼林郎以后莫要负我。”楚香凝很是认真的说道。
　　林远无言，只是点了点头，随后对众人说道：“都准备好了的话，那现在就出发吧。”
　　三辆马车趁着夜色，从别院侧门悄然潜出，直奔南城门而去。
　　按照张傻根的多次测算，只要出了南门，再往南疾奔两日，就能抵达楚氏与黑云势力的边境隘口，那边早有魏猛率领一支黑云精锐潜伏接应。
　　只要踏入交界地带，楚氏就算事后反应过来，也再难留人。
　　马车一路谨慎前行。
　　但临近南门之际，麻烦终究还是找上门来。
　　南门守将这几日得了上头吩咐，楚香凝大婚将近，要收紧外城管控，出城之人无论身份高低，一律要查验路引，盘问去向，严防城内人员随意夜出。
　　此时，厚重城门下，两队甲士分列而立，火把映得城门一片通红，守将身披重甲立在门洞正中，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林远等人这一队直奔城门的马车，抬手示意守卒横矛，拦下马车队伍的去路。
　　“夜色已深，宵禁在即，若无家主亲笔放行文书，任何人不得出城。何况再过数日便是林先生与香凝小姐的大婚之日，这个关头深夜出城，于理不合，末将万万不敢放行。诸位，请速速折返，明日再来不迟！”
　　守将恪守职责，语气强硬，半点没有通融的意思。
　　他身后士卒也同时握紧长戈，隐隐封住整条出路，只要这边稍有异动，立刻便会吹响示警号角，惊动全城守军，到时候再想脱身就彻底无望。
　　危急时刻，楚香凝突然起身，掀开马车门帘，走了出去。
　　她一身素色长裙，立于车前，千金小姐的威仪尽数铺开，眼眸则是冷漠的看着面前的守将，语气不怒自威的说道：“本小姐出城前往城南古刹上香祈福，为大婚祈求平安顺遂，乃是我自己的私事，何须兄长亲笔手令？城内诸事皆由我做主，难不成本小姐出门祈福，还要被你一个城门守将层层阻拦不成？”
　　“香凝小姐！”
　　守将连忙行礼，随后他硬着头皮回话道：“香凝小姐恕罪，只是大婚在即，城内防备森严，家主特意吩咐过近期戒严，末将也是......”
　　“兄长只是吩咐严控闲杂人等，何时拦过我楚氏嫡脉出城礼佛？”
　　楚香凝直接冷声打断，言辞凌厉毫不留情，“你拿着鸡毛当令箭，故意拦我去路，是觉得我不配出城上香，还是觉得我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便可以随意轻慢于我了？”
　　“今夜我非要出城不可，你若是执意阻拦，回头我便亲自去兄长面前问一问，问问他提拔的属下，就是这般目无宗室，擅专城门权责的吗？”
　　一番斥责下来，守将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楚香凝乃是楚家主嫡亲小妹，地位尊崇，日后更是林远这个黑云军二把手的妻子，岂是他一个守城武官能够得罪得起的。
　　真要是闹到楚家主跟前，丢官罢职都是轻的，若是严重，只怕是性命都难保。
　　守将左右权衡片刻，终究不敢继续硬拦，咬咬牙侧身让开通道，抬手示意麾下甲士撤去封锁。
　　“末将多有冒犯，郡主请便。”
　　厚重的南城门缓缓向内推开一条通道，一行人不再多做停留，催动快马鱼贯冲出城门。
　　一出主城范围，马匹尽数放开脚力，顺着预定的官道向南疾驰而去，身后楚氏主城的灯火很快便被远远抛在身后。
　　“城门守将今夜放我们出城以后，必定第一时间入城禀报楚家主，不出半个时辰，全城搜捕的令箭就会下发，沿途各个乡镇巡检卡都会设下关卡围堵追兵，我们没有多余时间慢慢赶路。”
　　这时候，林远对车夫说道：
　　“所以，到了杨庄，我们便会下车换马，而你只需领着三辆马车继续向南疾驰，不用顾及后方，只管全速南下。”
　　说完，林远从兜里取出一大袋装满银锭的布袋，塞到车夫手中。
　　“这些银子你拿着，只要事情办得漂亮，就都是你的。但如果你没办成，甚至在我们下车后消极怠工的话，那后果，应该无需多说吧？”
　　车夫接过钱袋，憨厚的说道：“林先生放心，俺只是一个驾车的，就算被抓了，也不会有性命之危。而且俺能为香凝小姐做事儿，当初也得了香凝小姐的恩惠，这恩情，俺一直都记在心里的。引开追兵的事儿，交给俺，您大可放心。”
　　林远点点头，回到马车里坐下，不再多言。
　　夜风掠过，马车碾起一路荒尘。
　　逐渐接近杨庄。
　　另一边。
　　楚家主在下人汇报说楚香凝突然趁夜出城烧香去了，立马就警觉起来，立刻派人去探查林远还在别院中没有。
　　几炷香时间后，随着下人汇报别院已经人去楼空，楚家主立刻意识到大事不好。
　　没空去骂那些监视林远的暗哨是废物，他立刻派人前去追击。无论如何，也要赶在林远等人离开楚境之前，把林远给追回来。
　　追击大将高凛接到命令后，直接命部下八百骑兵轻装简行，战马飞驰，一路追击。
　　终于，在距离南境边境还有十余里的时候，追上了情报描述中的那三辆马车。
　　“停车，立刻停车！”
　　高凛大吼一声。
　　命令八百骑兵抄近道合围前路，铁马横拦，将三辆飞驰的马车生生逼停。随后八百骑兵立刻围堵而上，戈矛林立，封死所有突围去路。
　　而高凛勒马立于马车前方，目光沉沉的看了一眼马车上，低眉顺眼坐着的车夫，随后抬眼看向马车门帘，沉声开口：“香凝小姐，您深夜出城说是城南古刹上香祈福，刻为何一夜奔行百里，直抵南疆边境？”
　　山谷寂静，风声呼啸。
　　无人应答。
　　三辆马车上的车夫皆是低头缄默，马车纹丝不动，帘幕紧闭，毫无动静。
　　高凛眉头紧锁，耐着性子再度发问两遍。
　　依旧死寂无声。
　　高凛面色沉冷，“既然香凝小姐拒不回话，那就休怪末将失礼！”
　　话音落下，他抬手长枪一挑。
　　嗤啦一声。
　　直接挑开了马车厚重的青布门帘。
　　而下一刻，高凛脸色难看起来。
　　因为——
　　车厢里面空空如也！
　　坐垫整齐，行囊全无，空无一物，半个人影都没有！
　　高凛瞳孔骤缩，周身气势一滞，满脸的错愕。
　　不过下一瞬，他反应过来，咬牙低吼：“金蝉脱壳！好一个金蝉脱壳！”
　　他没想到，自己追了一路，追的只是一具空壳幌子。
　　这时，他身侧的副将策马靠前，沉声献策：“将军！末将建议，立刻传令南疆所有关卡，隘口，命他们全面封锁。林远等人未必离开了楚境，我们现在便合围搜索，有很大概率能将其截回！”
　　周遭骑兵齐齐握紧兵器，只等高凛下令，即刻封山搜捕。
　　可高凛沉默良久，终究是缓缓摇头。
　　“算了，回去吧。”
　　副将大惊：“将军！为何放他们离去？家主下令务必带回香凝小姐和林远，我们........”
　　“带回？带得回来吗？”
　　高凛长叹一声，沉声说道：“香凝小姐心早已偏向林远，从执意出城那一刻，她便决意叛离楚氏，一心追随此人。”
　　“我们追上是空车，已然慢了一步，林远心思缜密，退路早已铺好，边境必有黑云精锐接应。”
　　“再者，楚家主先前算计联姻软禁，卸磨杀驴，本就是楚氏理亏在先。”
　　“此番强行追捕，只会彻底撕破脸面，和黑云军不死不休。”
　　“张石坚依旧盘踞凉州，实力尚存，楚氏夹在二者之间，一旦和黑云军开战，便是自取灭亡。”
　　“冤家宜解不宜结啊.......”
　　“人的心留不住，已然脱身，再追击，只会结死仇。传令，全军撤兵，返回主城复命即可。”
　　高凛叹息不已。
　　而随着他的军令落下，八百楚氏骑兵也是调转马头，离开了此地。
　　这场追捕最终草草收场。
　　与此同时，南疆边境，林远一身简装，楚香凝伴随身侧，范文仲策马随行，张傻根落后半个身位，更后面是一众亲卫。
　　一行人踏着晨光，脚下土地，已是黑云所辖疆域。
　　魏猛率领数百黑云铁骑列队守候，见到林远归来，齐齐躬身行礼，声势凛然。
　　在魏猛的迎接下，一行人一路策马疾驰。
　　半日之后，众人已是顺利返回宁县。
　　秦冲，杨大郎一众黑云军核心武将，尽数现身迎接。
　　周虎也迎接上来，有些气愤的说道：
　　“贤弟，楚氏太过卑劣，大婚设局，假意联姻，实则软禁算计，简直忘恩负义。”
　　“当初贤弟你帮楚氏平定内乱，火烧连营大败张石坚，但楚家主呢？却要卸磨杀驴，可恨至极。贤弟，我意即刻整兵，讨伐楚氏！你看如何？”
　　闻言，周围一众武将战意沸腾，纷纷请战，要为林远讨回公道。
　　“不如何。”
　　然而，林远只是摇摇头。
　　他抬手压下全场嘈杂，沉声说道：“小不忍，则乱大谋。现在我们黑云军最要紧的，是招兵买马，努力强壮起来。”
　　说着，林远走到范文仲身边，跟众人介绍起来：
　　“跟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我请回来的治国大才，有封侯拜相之能，以后有什么军国要事，都可以问询他的意见。集思广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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