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破关

暴雨一旦落下，便再无停歇之势。
　　雨势越下越狂，宛若天河倒灌，倾盆砸落山野大地。
　　轰隆隆的雷鼓长鸣震彻群山，白茫茫的雨幕彻底封锁天地，视线咫尺难辨，整片战场都被狂暴的风雨彻底笼罩。
　　干燥的黄土山路转瞬泥泞成沼，坑洼积水成溪，山野间无数细流山泉疯狂暴涨，顺着山势奔腾汇聚，源源不断涌入葵水上游的人工平湖之中。
　　短短两个时辰不到，山间水位暴涨数丈。
　　此前宁军昼夜筑堤，收拢水道，积蓄山水的隐秘工事，此刻尽数发挥奇效。
　　方圆百里群山的雨水，溪流，山洪，无一外泄，尽数被锁死在上游洼地之内。
　　湖水汹涌翻腾，浪涛迭起，水位节节攀升，早已远超平日汛期数倍不止，浩大水势被死死困在人工长堤之后，只待一道令下，便可滔天倾泻。
　　而此刻的葵水关城头，却是一片举城欢庆般的狂热喜气。
　　漫天大雨冲刷着巍峨城关，洗刷了将士们一月以来死守的疲惫。
　　所有肃军士卒纷纷倚靠垛口，望着关外风雨飘摇的宁军大营，每个人的脸上都布满畅快淋漓的笑容，压抑许久的绝望与憋屈一扫而空。
　　“成了！真的下雨了！！”
　　“雨季真的来了！我们熬出来了！”
　　士卒们放声大笑，声音穿透漫天风雨，满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在他们眼里，这场暴雨不是天灾，是天赐的翻盘希望。
　　关外宁军数十万大军旷野屯营，无遮无挡。
　　被这般滔天大雨冲刷下去，营帐浸水，粮草湿透，道路断绝，运输瘫痪。不出三日，军营必定泥泞成泽，瘴气滋生，疫病蔓延。
　　到时候，不用他们出关冲杀，宁军自己便会崩溃了。
　　“宁军日夜狂攻我们这么久，急得跳脚，终究还是徒劳无功！”
　　“他们想在雨季前破关，做梦！”
　　“僵持这么久，最后赢的还是我们，哈哈哈哈！”
　　葵水关，主将与副将们立于城楼之上，身披雨蓑，望着茫茫雨幕，胸中意气勃发，满脸都是喜色。
　　连日来的严防死守，不眠不休，高强度戒备，做出的所有牺牲，在这此刻到来后，全都变得无比值得。
　　主将看了一会儿美妙的雨景，随后回屋，提笔修书，八百里加急传回肃王府，向萧烨报上雨季如期降临，敌军陷入绝境，葵水关稳如泰山，翻盘在即的喜讯。
　　整座葵水关，从上到下，三万将士，无一例外沉浸在绝地翻盘的美梦之中。
　　所有人都在畅想雨停之后，敌军溃败，举国反攻的盛景。
　　几天后。
　　关外，宁军中军高台。
　　狂风骤雨席卷周身，淋湿衣袍，却吹不散林远眼底的淡漠沉稳。
　　亲卫策马冒雨来报，声音铿锵清晰：“先生！上游水位已满！山洪囤积至极，水道畅通，随时可泄洪灌城！”
　　林远抬眸，隔着茫茫雨幕，遥遥望向那座云雾中，只能隐约看见的雄关。
　　那里旌旗摇曳，人影攒动，一片歌舞升平的假象。
　　半月以来的日夜佯攻，刻意焦躁，轮番造势，所有的麻痹，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隐忍，至此全部圆满。
　　敌军心志已骄，戒备已松，心神已醉。
　　最好的时机，已然到来。
　　林远缓缓抬手，声音平静却带着覆压山河般的决断，穿透漫天风雨，响彻中军：
　　“传我将令。”
　　“上游全线掘堤。”
　　“放水。”
　　“今天，给我淹了葵水。”
　　军令如铁，落地生根。
　　千里之外的上游深山，蛰伏多日的工程兵与精锐士卒，闻声而动。
　　早已提前松动，只留薄土覆盖的人工长堤，在无数铁镐巨斧之下，瞬间崩裂，坍塌，溃散！
　　轰隆——！！！
　　一声震天巨响，群山震颤！
　　积攒半月，吸纳百里山洪，容纳漫天暴雨的万顷湖水，彻底挣脱束缚！
　　滔天洪流奔腾咆哮，卷起数丈高的水浪，宛若沉睡万年的蛟龙破壁出世！
　　水流顺着居高临下的山势，沿着规整水道，浩浩荡荡，摧枯拉朽，朝着谷底葵水关，狂冲而下！
　　不过数息时间，震天动地的水声便压过了风雨雷鸣，抵达葵水关外。
　　关外的三重护城壕沟，原本是用来阻拦敌军冲锋，固守城防的天堑，可转瞬之间便被狂暴山洪彻底填平。
　　而暴涨的水头没有丝毫停顿，顺着低洼地势，直接疯狂倒灌城关！
　　哗啦啦——！！
　　滔天浊水顺着城门缝隙，城墙排水口，关城各处低洼缺口，汹涌的涌入城内。
　　而城关之上，本来还欢喜放松，觉得宁军马上就会溃败的肃军将士，在看到这滔天洪水之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
　　所有人瞳孔骤缩，呆呆看着关外暴涨滔天，快速漫城的浑浊大水，脑子一片空白。
　　“怎……怎么回事？！”
　　“洪水！哪来的这么大的洪水！”
　　“不，不是山洪！山洪怎么可能灌到这里来！这么大的水量，肯定是积蓄已久才有的。是宁军，他们堵住了上游河道，等水量足够大的时候，再故意掘提水淹我们！”
　　“救命，我不会游泳！”
　　“不要啊，我不想死.........”
　　葵水关内，瞬间乱成一团。
　　短短片刻，城内低洼街巷，营房校场，物资粮仓尽数被积水淹没。
　　浑浊的泥水飞速抬升，没过脚踝，漫过膝盖，淹至腰腹，水流湍急狂暴，拉扯得人站立不稳。
　　“快！堵城门！搬沙袋堵水！！”
　　“赶紧疏通排水！把积水排出去！”
　　“所有人立刻登高！上城楼，上高屋！快！！”
　　葵水守将目眦欲裂，嘶吼着下令自救。
　　惊魂未定的守军将士慌忙回过神，拼尽全力开展自救。
　　有人疯了一般搬运沙袋土石封堵城门缺口，想要阻拦洪流灌入，也有人扎堆疏通排水暗道，想要排出城内积水，但更多的是被下破了胆的，只顾着逃命，丢了甲胄，弃了兵器，狼狈朝着城头高台，城内楼阁狂奔避难。
　　可人力在天灾洪涛面前，渺小得如同蝼蚁。
　　上游决堤的山洪源源不断，滔滔不绝，外加漫天暴雨还在持续倾泻，双重水势叠加，根本堵不住，排不尽。
　　刚堵死一处城门缺口，洪流便从城墙裂缝挤压涌入；
　　刚疏通一段排水暗道，更汹涌的积水便直接倒灌倒堵。
　　城内本就是盆地锅底地势，四面环山无半点泄洪出口，雨水，山洪只进不出，水位每时每刻都在疯狂暴涨。
　　沙袋被洪流瞬间冲碎，土石尽数卷飞，人力堆砌的阻拦防线，一碰即溃。
　　湍急的水流裹挟着碎石断木横冲直撞，冲垮低矮屋舍，卷走散落粮草，打翻军械甲胄，城内乱作一团，哭喊声，惊叫声响彻漫天风雨。
　　无数行动迟缓的士卒，慌乱奔逃的民夫，直接被洪流冲倒，裹挟卷走，瞬间没入浑浊大水之中，踪迹全无。
　　自救，彻底沦为笑话。
　　众人眼睁睁看着水位越涨越高，整座葵水关彻底变成一座密闭水牢。
　　而这还不算真正的灾难。
　　更恐怖的毁灭，在守军乱成一团的时候，悄然降临。
　　咔咔咔——！
　　沉闷的墙体碎裂声，在风雨中接连响起。
　　葵水关城墙乃是坚石夯土所筑，虽然很坚固很厚重，可连日暴雨冲刷，又加上大水浸泡，墙体早已吸饱水分，土质松软，基石浮悬。
　　坚固的城墙开始肉眼可见的崩坏。
　　城头砖石松动，脱落，下坠，墙面出现密密麻麻的蛛网裂痕，裂痕飞速蔓延扩张，贯穿整面城墙。
　　“不好！城墙要塌了！！快跑！”
　　有人惊恐嘶喊。
　　话音刚落！
　　轰隆——！！
　　一声震天巨响，北侧厚重城墙率先扛不住水压浸泡，整段数十丈的墙体轰然坍塌！
　　土石崩飞，砖石坠落，尘土混着水雾冲天而起！
　　巨大的缺口彻底撕开城关防御，外面更汹涌的洪流顺着坍塌缺口，疯狂倒灌入城！
　　水位再度暴涨，整座城关彻底沦陷汪洋！
　　一段，两段，三段！
　　紧接着，东侧，西侧城墙接连不堪重负，逐一崩塌炸裂！
　　萧烨倾尽举国资源，耗费半月日夜加固的铜墙铁壁，
　　在滔天洪水面前，脆如薄纸，不堪一击！
　　雄关壁垒，彻底崩碎！
　　城墙彻底垮塌的那一刻，葵水关守军最后的心理防线，也随之彻底崩塌。
　　被水淹也就算了，至少城墙还在，还有希望。、
　　可现在，城墙都垮了，一旦洪水退去，那他们还拿什么来抵挡宁军？
　　完蛋了！
　　所有守军都很清楚，葵水关完蛋了，他们也完蛋了，一切都完蛋了。
　　他们绝望的哀嚎此起彼伏。
　　丢弃兵器，褪去甲胄，瘫在水中，跪在城头，任凭大水漫身，满眼死寂绝望。
　　.........
　　肃王府，大殿之内。
　　早前，萧烨和群臣还一片喜气洋洋，心神振奋。
　　因为他们得知了葵水关的情况，都以为这把稳了。
　　那一刻的萧烨，意气风发，容光焕发。
　　积压数月的阴霾尽数一扫而空。
　　他坐在王座之上，看着殿下文武，心中已然开始畅想雨停之后战局逆转，宁军疲敝溃败，自己收拢残兵，重稳基业的画面。
　　他甚至已经提前想好，待此战过后，如何重整三州，如何休养生息，如何再度争霸。
　　但半个时辰之前，葵水关的加急捷报送入了王府。
　　“报——！！”
　　凄厉的嘶吼穿透王府宫门。
　　又一名浑身泥泞，满身血污，浑身浸水的传讯兵，连滚带爬冲闯入殿，双膝重重砸落地面，整个人瘫软在地，声音破碎，带着哭腔：
　　“王爷……大事不好！！”
　　“葵水关……葵水关彻底陷落了！！”
　　“上游山洪决堤，大水灌城！整座城关被洪水淹没，城墙尽数崩塌，三万守军全军溃败，无兵可战，无城可守！”
　　一句话，宛如九天惊雷，轰然炸在大殿之中！
　　满堂文武都愣住了。
　　王座之上的萧烨也愣了一下，旋即笑道：“说什么胡话呢？此时正是我们绝地翻盘的时候，这大雨连绵的，宁军行军都困难，怎么攻破葵水关？”
　　传讯兵红着眼眶：“王爷！葵水关没了！真没了！宁军借暴雨之势，提前蓄水，在河水积蓄到极致时，再开堤放水。上游的大水直奔葵水关，大水淹城，连一天时间都没坚持到，葵水关，就没了.........”
　　萧烨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群臣的脸色也惨白了。
　　“不可能！！”
　　萧烨猛地拍案而起，双目赤红，厉声嘶吼！
　　“不可能！！之前的捷报还说战局大好，雨季翻盘！这才多久？葵水关怎会瞬间陷落？！”
　　“葵水关粮草充足，军心稳固，死守无漏！怎么可能说破就破！”
　　“是你，是你谎报军情！企图乱我军心！！”
　　“来人，把他给本王拉出去，砍了！”
　　萧烨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葵水关会出事。
　　那可是葵水关！
　　他押上一切，视作最后希望的葵水关！
　　怎么可能就这么被攻破了？
　　然而，砍了一个传讯兵后，很快，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不断有传讯兵传来噩耗。
　　每个人带回来的消息都一模一样。
　　萧烨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
　　高大的身躯剧烈一晃，踉跄后退两步，重重跌坐回王座之上。
　　整个人双目空洞无神，大脑一片空白。
　　完了。
　　彻彻底底的完了。
　　先前天门关失守，他虽损兵折将，门户受损，可手中依旧有残兵，有将卒，还有反抗的力量。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孤注一掷，倾尽所有。
　　他把一切都押在了葵水关上。
　　如今葵水关一破，他连抵抗的资格，都彻底没了！
　　三州腹地彻底门户大开，宁军可长驱直入，谁也拦不住宁军了。
　　如果宁军动作足够快，说不定一天后，便能杀到肃王府。
　　等死。
　　此时此刻，萧烨清楚，自己只剩等死一途。
　　什么都没有了，一兵一卒都没有了。
　　可是...........
　　他不甘心！
　　他突然想逃跑。
　　虽然明知大势已去，明知前路渺茫，明知大概率逃不掉。
　　但他想试一试..........
　　萧烨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剧痛让他混沌的神智稍稍清醒。
　　他看向大殿中的群臣，目光像是在看一群替死鬼。
　　他声音沙哑的开口说道：
　　“诸位。”
　　“我们已经来到了最后的时刻。”
　　“虽然宁军破了葵水关，虽然他们很快就要杀到这里来，但我们还没有输，我们还有一线希望。”
　　“本王秘密训练了一支重骑兵，他们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但他们没办法孤军奋战，他们需要我们为他们创造出战机，只有这样，他们才能一战定乾坤。”
　　“诸位，为了不被宁军俘虏，失去自由和打拼半生的家业，咱们必须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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