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灯会夜袭


高台长风猎猎,林远望着南方连绵云山,眼底笑意缓缓淡去。
  众将脸上高涨的战意稍稍一滞。
  这时候,负责接待各方使者的幕僚快步登上高台,躬身对林远禀报道:
  “先生,各地消息陆续汇总。”
  '六大诸侯连同诸多小藩镇,无一人亲自前来凉州会盟。仅各自派遣普通使者押送贡品抵达,言辞客套,尽是称颂主公平定肃藩,镇守北疆之功。问及缔结盟约,共制衡萧烈一事,所有使者一律含糊推脱,只愿维持寻常通商,不肯立下攻守盟约。”
  消息一出,校台上诸将脸色不由得沉了下来。
  林远之前定计,制造新弩只是其中很不起眼的一环,可以说,与各大诸侯会盟才是关键。
  但没想到,各路使者去游说了这么久,竟然得到各方示好,但各方都不来会盟的结果。
  周虎眉头紧锁,骂道:“娘希匹的,这些个诸侯,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林远神色平静,不见恼怒,只是轻轻颔首,似早有所料。
  “我并不意外。诸位不妨换位思考,若是你们割据一方,又当如何抉择?”
  他缓缓道出各路诸侯心中的算计:
  “镇南王萧烈盘踞南疆多年,根基深厚,威名震慑天下,是公认的天下第一强藩。而我宁军崛起时日尚短,纵然接连取胜,终究只是新兴势力。”
  “在诸侯眼中,萧烈是近在眼前的猛虎,我宁军只是初露锋芒的新狼。为尚未站稳脚跟。为了我们去公然得罪底蕴雄厚的萧烈,风险太大。”
  “他们如今送来厚礼示好,只求两边不得罪,一心想要坐山观虎斗。等着我宁军与萧烈相互厮杀,两败俱伤,他们再伺机而出,坐收渔翁之利。”
  众将捏了捏拳头,虽然很反感这些诸侯的行为,但也清楚,如果是他们,遇到这种情况,也会这样选择。
  这是人之常情。
  只是对他们而言,这些诸侯的行为,会让他们很不爽罢了。
  沉默了一会儿,众将齐声叹道:“的确是好算计.........”
  林远淡淡一笑,笑意却未抵达眼底,冷淡说道:“我们理解他们要权衡利弊,可理解,不代表我们会纵容。”
  “机会摆在眼前,不愿伸手抓住,过了此刻,便再也不会重来。想要安然旁观战事,凭空摘取战果,天底下,没有这般轻松的事情。”
  “先生,那我们要不要即刻遣使再度游说?”幕僚询问。
  “不必。”
  林远摆了摆手,“多说无益。人心已定,再多说辞也无法动摇他们观望的念头。传令下去,边境各部依旧严守防线,军器监持续赶造大力神弩,神弩营日常操练不得松懈,屯田,通商,安抚漠北各部的国策照常推行。我们不必渴求他人结盟,唯有自身足够强大,旁人方才会主动靠拢。”
  外交布局暂时放缓,重心重新转回内部蓄力。
  一众将领躬身领命。
  军务安排妥当,夕阳缓缓坠向西边群山。
  林远卸下满身甲胄与公务重担,辞别众人,转身返回府邸。
  府邸之内一派安宁祥和,褪去军营肃杀之气。
  楚香凝,苏巧儿,以及彩儿正陪着彩儿的幼女在庭院廊下读书。
  小丫头梳着双丫髻,端端正正坐在案前,跟着先生诵读启蒙典籍,小眉头微微皱起,模样认真,只是时不时便会走神,偷偷望向院门方向。
  自打征伐肃藩,整顿军备以来,这几年时间林远常年驻守前线,处理州府要务,整日奔波,极少能够归家陪伴家人。
  听到脚步声,彩儿三人率先抬头,见到归来的林远,眉眼柔和,轻轻起身行礼。
  廊下读书的小丫头也猛地回过头,见到是林远,眼睛瞬间亮起,再也顾不上书卷,迈着小短腿快步扑了过来,一把抱住林远的腿。
  “爹爹!你终于回来了!”
  林远弯腰,伸手将女儿轻轻抱起,大手温柔拂过她柔软的发髻。
  “今日功课学得如何?”
  小丫头抿了抿唇,有些腼腆地汇报今日所学,说着说着,委屈地嘟起嘴:“先生布置好多课业,女儿每日都在念书,好久没有和爹爹一同去庭院放风筝了。”
  林远心中泛起一丝愧疚。
  争霸天下,征战四方,肩上压着四州百姓与数十万将士的前程,终日被军机要务缠身,疏忽了家中妻小。
  “是爹爹不好,陪伴你的时日太少。”他声音放得温和,“今日公务暂且搁置,余下时光,爹爹陪着你们。”
  他抱着幼女落座廊下,耐心询问她读书时遇到的难题,轻声为她讲解书中含义。
  彩儿等三女立于一旁静静侍奉,偶尔轻声搭话,院落之中欢声笑语,再无沙场杀伐,诸侯纷争的重重阴霾。
  晚风徐徐,花香漫庭。
  外头天下棋局暗流汹涌,南北对峙山雨欲来。
  可在此方寸庭院之间,林远暂且放下枭雄身份,只是丈夫,只是父亲。
  他心中清楚,短暂的安宁十分难得。
  各路诸侯一心观望,不肯入局,这场南北大战,终究无法长久拖延。待到宁军根基彻底稳固,蛰伏结束之时,风起南疆,便是大局开启之日。
  不过现在嘛,先不去想那么多了。
  夜色渐浓,城中灯火次第点亮,流光绵延十里。
  窝在林远怀中的小丫头晃着两条小腿,仰起一张稚嫩脸蛋,扯了扯他的衣袖,眼里满是期盼:“爹爹,听说城里今晚举办灯会,各式各样的花灯好看极了,女儿想去瞧瞧。”
  一旁的彩儿闻言轻声劝道:“街上人潮拥挤,怕是不大安稳。”
  林远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头顶,心中难得松弛下来,笑着应允:“无妨,今日难得清闲,便带你去逛逛。多安排几名护卫,隐匿随行,不必太过张扬。”
  简单更换一身寻常布衣,林远一手牵着女儿,彩儿等三女还有事情要忙,便没有跟来。
  林远和女儿,以及暗中的几名护卫,缓步走向凉州主城大街。
  越靠近中心街道,灯火越是繁盛。
  沿街花灯高悬,兔灯,莲灯,走马灯琳琅满目,光影映亮行人笑脸。
  街道两侧摊贩林立,米面糕点,鲜果肉食应有尽有,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往来百姓衣着齐整,少有面黄肌瘦之人,不少人家拎着米面肉食闲逛,笑语盈盈。
  小丫头好奇地四处张望,时不时指着好看的花灯发出惊呼。
  林远缓步走着,望着眼前一派祥和烟火景象,心底生出万千感慨。
  连年征伐,浴血沙场,筹谋天下纷争。
  说到底,所求便是这般光景。
  若是百姓终日流离,饥寒交迫,就算夺得万里疆土,又有什么意义?看着子民安居乐业,灯火寻常,他心底也由衷觉得宽慰。
  “能让百姓安稳度日,一切辛劳,便不算白费。”林远低声自语。
  不过话音刚落,前方街口骤然爆发一阵激烈争吵,尖锐的喧哗打破热闹氛围。
  只见两名男子互相推搡,脸红脖子粗,唾沫横飞。
  原来是排队购买花灯,一人急于上前插队,另一方不肯退让,三言两语彻底争执起来,越吵越凶,眼看就要拳脚相向,周遭路人纷纷避让围观。
  林远眉头微蹙,不愿好好的灯会生出流血事端,牵着女儿走上前去。
  “街上游人众多,不过一桩小事,何必闹到这般地步。”他出声劝解,目光扫过二人,谁也没偏袒,“插队之人不守次序,有错在先,另一人言辞过激,咄咄逼人,同样失了和气。大家各退一步,互相致歉,就此作罢,莫要惊扰旁人。”
  这本是公允之言,谁料二人齐齐转头,凶狠的目光一同锁定林远。
  “你算什么东西?轮得到你来指指点点?”
  “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在这里装什么大爷!”
  污言秽语接踵而至,愈演愈烈。
  两人怒火上头,言语越发刻薄,其中一人视线落在林远女儿身上,口出恶言肆意嘲讽。
  “哟,还带着这么一个小女娃,口味很不一般吗?来,给哥们说说看,这小女娃弄起来紧不紧啊?”
  “找死。”
  听见对方口中的无耻荤话,方才尚且克制情绪的林远眼底骤然寒气翻涌。
  他周身气息一沉,立刻就要让暗中随行的护卫现身,把这二人抓捕,送进大牢。
  但就在这瞬息之间,方才还在叫嚣争吵的两名男子眼中戾气突然迸发,再也没有半分市井争执的模样。
  “动手!”
  低喝声落下,两人骤然发难!
  藏在衣袖中的短刃骤然抽出,寒芒一闪,一左一右,直奔林远心口而来。
  周遭围观百姓惊呼四起,慌乱四散躲避。
  隐藏在人群中的护卫见状肝胆俱裂,厉声大喝,飞速上前拦截。
  林远也是一惊,安逸太久,根本没想到会有刺客。
  不过他反应很快,察觉杀气的刹那,迅速将女儿一把护在身后,同时脚步后撤,堪堪侧身避开刺来的短刃。
  短刃破空,寒芒擦着林远肩头掠过,锋利刃口割碎布衣,好在没能伤及皮肉。
  而那两名刺客眼看一击落空,眼底却没有半分慌乱,彼此对视一眼,瞬间变招,放弃直取林远,刀锋陡然一转,直直朝着躲在林远身后的幼女刺去!
  他们摸透了林远的软肋。
  只要想护住孩子,林远便无法从容躲闪,只能以身相挡。
  而他们的刀刃上都淬有腐心剧毒,只需擦破一丝皮肉,便无药可救。
  花灯摇曳,映着刀锋冷光,周遭游人被吓得失声尖叫,小丫头见到寒光扑面而来,小脸煞白,下意识紧紧抓住林远的衣摆。
  千钧一发之际,林远心神不乱,脚下步伐陡然横移,一手猛地将女儿用力推向身后,同时肩头下沉,手肘狠狠撞向左侧刺客持刀的手腕,另一只手屈指成拳,直逼右侧刺客肋下空当。
  他久经沙场,搏杀经验极其老道,不与二人同时缠斗,抓住两人招式衔接的空隙强行分化攻势。
  左侧刺客手腕受重击,短刃脱手偏斜;右侧刺客被迫回防格挡,原本锁死的杀招骤然出现破绽。
  仅仅这短短数息耽搁,隐匿在人群中的侍卫终于冲破慌乱的人潮,甲叶铿锵,数柄长刀齐齐横拦,将两名刺客死死围困中央。
  退路彻底断绝。
  二人自知今日绝无脱身可能,丝毫没有突围逃窜的打算,眼中闪过决绝。
  几乎同一时刻,两名刺客牙关猛一用力。
  咔嚓一声脆响,藏于后槽牙的毒囊当场碎裂,漆黑毒液顺着嘴角缓缓流淌而出。身躯剧烈抽搐几下,片刻之后,直挺挺栽倒在地,气息全无。
  林远缓步上前,低头看向两具尸体,面色沉冷难看。
  他本打算留下活口,严刑拷问背后主使,追查刺杀谋划,可对方早做好身死的准备,线索直接在此处斩断。
  “清理尸体,封锁这片街区,悄悄排查,莫要惊扰百姓。”林远沉声吩咐,心头沉甸甸的。
  能精准摸清他夜游灯会的行踪,安排如此周密的刺杀布局,背后势力手笔不小。
  正思索之间,一名身披轻甲的卫兵不顾人群拥挤,狂奔而至,神色仓皇,扑通跪地,声音发颤:“先生!大事不好!周将军方才府邸遇袭!刺客突袭,周将军替妻子挡下一刀,没想到刀刃带毒,此刻已经毒发昏迷,卧榻不起!”
  轰!
  一句话如同惊雷在林远耳畔炸开。
  方才刺杀是针对他,另一边同步出手袭杀周虎!分明是蓄谋已久,多点同时动手,打算一举斩断宁军两大核心!
  林远脸色瞬间铁青,寒意直透骨髓。
  他当即转头,沉声下令:“来人!立刻护送小姐返回府邸,四门增兵,层层布防,府中内外日夜轮番警戒,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
  几名护卫不敢耽搁,连忙护受惊的小丫头迅速撤离灯会。
  安排妥当家事,林远来不及多带随从,只点了两名精锐近卫,翻身上马。
  “驾!”
  马蹄急促踏过石板街道,沿街灯火飞速向后倒退。
  方才灯会的热闹喧嚣还萦绕耳畔,转瞬便是连绵杀机。
  林远坐在马背之上,眸色沉沉。
  刺客是谁派来的?
  他平定北疆,兼并肃藩,又推行种种新政,不知触动多少人的利益。想来,不是萧烈暗中派遣死士,便是各路敌视宁军的势力,迫不及待想要除去他这个心腹大患。
  最大的可能就是萧烈。
  虽然各路诸侯不愿结盟,选择观望,可萧烈依然不会任由宁军持续壮大,动用死士暗中发难,想要趁着大战开启之前,剪除宁军臂膀的可能性,很高。
  若是周虎当真就此殒命,宁军损失一大主心骨,南北之间的局势,怕是顷刻就要彻底扭转。
  心中忧急,但林远只能不断催促坐骑提速。
  夜色中,一行人朝着周虎住处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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