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十四章

翌日清晨，向导早早来到酒店门口等待几人。

        纪末南在捐款时，捐助过爱心救助关怀这一项目。这笔款项最终执行方为贵州某公益机构，机构大部分款项用于资助贵州贫困地区的爱心超市经营。

        他们此番前去跟进的，便是凯里附近小镇的几座寨子。

        助理将昨日采购的慰问品放至商务车中，几人就此出发。

        到达目的地需要三小时左右，一路上风光无限，纪末南望着车窗外啧啧称奇。

        江南千条水，云贵万重山。贵州山地极多，但在扶贫攻坚的政策下，此番前去的道路十分平坦，千山万壑架起通途。

        纪末南一边观赏着沿途的美景，一边从背包里拿出两颗白煮蛋递给江忆安。

        纪末南扬起下巴道：“喏，怕你没吃早饭，特意给你稍的。”

        江忆安递过鸡蛋，道了谢。然后变出来一盒牛奶回赠给纪末南。

        “也怕你没吃早饭，所以捎了盒牛奶，你代言的那款。”许是起得太早，江忆安连说话声音都变得糯糯的，细声回复着。

        助理在后面都无语了。

        早上和纪末南吃饭，他特意给向导小姐姐装了两颗白煮蛋。结果被纪末南狠心截胡，感情在这儿借花献佛了。

        更无语的是慰问品里全是纪末南代言的牛奶，随便拆一盒拿去喝就好了。纪末南偏偏抱着江老师给的这一盒乐不可支。

        根本看不懂他们！

        进入村镇之后，路就不似之前那般好走了。一路颠簸，终于抵达寨子深处。

        一行人下了车，寨子里管事儿的特来迎接。

        眼前一片金黄色的稻谷晒在特制谷架之上。放眼望去，周遭建筑颇具韵味，是当地特有的吊脚楼。房子框架全由榫卯相接。丝毫不用一钉一铆。

        路过寨子里的第一户家门口，便看到舂米机堆至在外，路过老妇肩上背着几担老木朝家走去。

        纪末南十分讶然，如此瘦弱的肩上竟能扛起那么重的木头。

        再仔细观摩周围建筑，吊脚楼远看十分精致，可内里早已摇摇欲坠。行廊上的模板间隙极大，木头也已是多年腐木，破旧不堪。

        整个寨子都散发出一种垂垂老矣的气息。

        寨里管事儿的提议先去爱心超市查勘一番，几人便没再过多驻足，继续前行。

        爱心超市与吊脚楼不同，是用砖瓦建造在平地之上的。

        超市内干净敞亮，从米面粮油到日常洗漱用品，衣物、鞋子、五金以及农作工具，货架上一应俱全。

        向导小姐姐开始介绍：“这座爱心超市建立于半年之前，你们所捐赠的款项全部用于爱心超市的经营。”

        管事儿的也补充道：“我们这边的寨子和村镇不同，留下的可能大多数都是孤寡老人。所以低价购买是不适用的。我们选取的方式就是一直补充生活物资，寨子里的居民通过积分去换取日常用品。”

        江忆安审视着周围，又转头向管事儿的提问道：“那么积分的形式是如何获得的呢？”

        管事儿的悉心解释：“这里有传统扎染服饰工艺，传统的蓝靛棉布都是他们自行加工的。有合作方照市场价统一收购，收购后除了予以经济补贴外另外赠送积分。不过，也会照顾一些特殊家庭，实在行动不便，可以自行申请积分。”

        江忆安由衷感慨着这种形式可行，以积分的形式去鼓励生产，在此环境中，合理又巧妙。

        江忆安又问：“积分可以保证日常的生活所需吗？”

        管事儿的答道：“完全可以保证。不过积分不似钱款，只能用于爱心超市的日用品购买。其他的话……”

        “若用于贴补在外的子女，或者遇到疾病等事项，他们还是无法应对？”江忆安试探性询问。

        “是。”领导有些为难。

        江忆安鼓励安慰道：“你们已经尽自己所能做了很多了，这里会越来越好的。”

        在爱心超市里了解情况完毕，几人又认真查阅了超市提供的需求物品资料以及账单款项，一并记录完整。到时候和公益机构再做核对采买分发，便算完成任务。

        看完已是中午，村里管事儿的硬要留几人吃饭，几人摆手拒绝。他们计划着最后为寨里几户“特殊”家庭分发一下慰问品，拜访一二，便火速赶往下一个村寨的爱心超市核对需求物资。

        纪末南直接了当：“领导，村子里有没有特殊家庭，十分需要帮助的人家，我们想去看看。”

        管事儿的想了想，开始盘点寨里的情况：

        寨子西边的郭阿姐，物质上好像没有那么苦，起码相比于别家，还算殷实。所有家底都是去外地煤窑打工的老汉换来的。尘肺病带走了老汉，山洪带走了大儿子。唯一走出寨子的小儿子，是被拐跑的，至今不知去向。

        寨子东边的高大哥，家中人丁倒是兴旺。一连生了六个孩子，妻子生小儿子难产走了。高大哥瘫了，留下最大的孩子肩负责任做活计。

        还有高大哥的邻居温奶奶……

        管事儿的叹了口气，内心不免一阵难过。在贫困地区，有哪一家是不需要帮助的呢？不幸的人有万种不幸，物质上的，精神上的，说都说不完。

        最终几人选定三家进行慰问。

        第一家的郭阿姐热情招待，屋子打理得干净整洁，几人送了慰问品后和郭阿姐攀谈许久。郭阿姐经历颇多，却十分乐观，还硬要送客人几块儿手工扎染的棉布。

        纪末南坚持要转账，郭阿姐连连摆手推拒：“不太会用手机，支付功能也没什么用。已经很感谢你们对我们寨子的扶持了。几块布不值什么钱，图个新鲜，拿去就好。”

        他们能给予的，已经是能力范围内最好的东西了。怎么可能还去占人便宜，纪末南眉头紧皱，有些着急，左右想着得兑换点现钱给了郭阿姐才好。

        江忆安把他拽到一旁在耳边偷偷知会：“别着急了，昨天我兑换了很多现金，刚刚偷偷塞到她床下了。”

        纪末南这才肯放下心来，得亏有江菩萨在，事无巨细，早把情况预估好。

        看着纪末南起伏的心情，江忆安忍不住嗤笑：“你呀，表情全写脸上了。”

        纪末南鬼使神差地捏了把自己的脸蛋，吹着气辩驳：“明明只有你特殊看得出来，才没有都写脸上。”

        “明明知道自己今天来的是村寨里，大部分人都不会用手机，知道自己要献爱心，怎么就不想着带现金呢？”江忆安眯起眼睛诘问。

        是啊，要是再认真点准备就好了。纪末南有些后悔，有的时候，再多上一点心，再多将心比心多考虑考虑对方的处境，他也不至于遇到问题。

        纪末南小声嘟囔，“是，我是没多想。可我不是有你嘛，这不是我最有先见之明的地方吗？只要有你在，就没什么可担心的问题。”

        纪末南总是在肯定自己，发自内心的相信自己，江忆安心头一颤，摆起了一阵涟漪。

        笨蛋，就你会夸。江忆安心里悄然想着。

        从郭阿姐家出来，几人前行去拜访了高大哥，高大哥躺在床榻之上实在不好迎接，几个孩子倒是热情，将他们请了进来。

        老大很是沉稳，闷闷的，一言不发。

        也是，万般重的担子全挑在一个十二三岁孩子的肩上，任谁还能无忧无虑。

        大家看了都不免一阵心疼，纪末南留下很多慰问品，最后悄悄塞给老大五千块钱才肯撤退。

        钱拿的是江忆安的。

        纪末南抿了抿嘴，腆着脸皮组织台词：“呃江老师又拿你的钱献爱心了，信号不好，回去转给你，算我欠你一顿饭。”

        几人准备再看望一眼温奶奶便撤退到下一个寨子，管事儿的领导有些迟疑，含糊陈词：“要不，别去了吧。需要什么我之后带给她就好。”

        几人不解，温奶奶家与高大哥家离得极近，来都来了，几步路的事儿，异口同声问起原因。

        管事儿的过了良久才肯启齿：“她脾气不好，而且不太喜欢陌生男人，你们都是城里来的好心人，我怕，怕她伤了你们的心。”

        “无所谓的，我们没人是为了那句感谢来的，只是想尽力地帮助每一个人，看看情况就好了。”江忆安回应。

        管事儿的为难了半晌，终是下了决定：“那行吧，你们跟我来。”

        温奶奶家的吊脚楼很矮，几步台阶就到了屋门口。温奶奶拄着拐，坐在门口打着盹，见到几人前来。霎时没了好脸色，抄着拐杖指向几人大骂。

        “来我看的是什么戏？滚，全部滚！”

        几人倒是也不慌，尤其是纪末南，完全不怵。

        纪末南笑眼盈盈，乖巧懂事的迎上前去，半跪在温奶奶身侧打招呼：“奶奶，你好呀，收收拐，我们给您送点东西就走。”

        温奶奶不肯理他，恶狠狠地瞪着他。纪末南倒是也不介意。拿着礼品往吊脚楼里搬。

        “奶奶，这个牛奶，对骨骼好，我给您放柜子这儿。”

        “奶奶，这个是补钙的。”

        “奶奶，这些您都用得上，我都给你堆门口。”纪末南悄么声地搬着东西，顺便偷偷往桌子底下的茶缸下压钱。

        温奶奶眼神好使的很，冷冷地甩出一句：“把钱拿走，我不需要。”

        纪末南不知哪根筋儿抽住了，还真在这儿杠上了：“那你不需要钱可以，让我陪你聊会儿天。你不让我和你聊，我就不走了！”

        温奶奶也愣住了，“我凭什么要和你聊天？”

        “因为我想关心你，你不需要物质上的资助，那我就给你精神上的。只要我在，我起码要让你当下变得满足和快乐！我偏要做你的开心果儿。”

        江忆安刚想阻拦，他认为这样是不合理的。

        虽然那句话讲，施比受更幸福，但如果为了享受“施”的幸福，而强加于“受”者，显然不太合适。

        谁料温奶奶却来了兴趣，许是孤独太久，觉得半大的愣小伙儿新鲜，嘴皮翕动：“罢了，你这小伙儿理想挺大，到底要干嘛？”

        “都说了！要当你的开心果儿。”

        纪末南笑眯眯的搀着温奶奶回屋内聊天，众人皆在外等候。

        纪末南开始给温奶奶讲笑话，温奶奶毫无反应。接着他又唱歌给温奶奶听，奶奶防线好像被击破一点点。

        后来纪末南也不施展百般才艺了，直接开始唠家常。

        从出生唠到成长，从成长唠到工作，唠到他犯了什么错，为何会做慈善，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真心实意的说明自己的想法和来到这里的感悟，为什么要给她塞钱等等。

        纪末南还告小状：“他们说你脾气臭，那又如何，我在网上都被人骂几百万条了。我抗压能力可强了，我就不信用真诚和爱感化不了你。”

        温奶奶看着他的表情，看着他那傻乎乎的样子，终了心还是软了下来。纪末南有多头头是道，她听得就有多认真。

        “那你呢？奶奶，你为什么讨厌和人接触。”纪末南小心问道。

        温奶奶叹了口气，交代了实情：“不是不愿与人接触，只是不愿与人结缘。”

        因为怕和人结缘，怕和人产生牵绊，所以便凶巴巴地对待所有人。

        温奶奶十五岁时自由恋爱与人私奔，在这里安家。十七岁时生下儿子，丈夫一去不返。

        起初她和儿子一起等丈夫回家，后来儿子也走了，她一个人在寨里等，等到头发花白，等到牙齿脱落，始终等不回一个人。

        纪末南得知真相之后有点难过，讷讷回复，“那，那我早知道就不来叨扰你了。和你聊了这么久，我们就算结缘了。我不属于这里，我是要走的，你你会不会以后再多惦念一个我。”

        对于别人来说，纪末南说这话是挺脸大的。可对于温奶奶来说，事实确是如此。

        “是啊，如果我有孙子，可能就跟你一般大吧。怎么会不去想呢？”温奶奶回答。

        纪末南瞬间沮丧的要死，眼眶里的小珍珠止不住的打转：“那，那怎么办呀？我鲁莽冲动，来打扰您。对不起，我竟然我没想过这样的后果。”

        温奶奶摇摇头：“老了，没几年了，眼睛一闭，归尘归土，谁都不去想了。”

        纪末南反驳：“胡说，你得长命百岁。奶奶，这样吧，你就把我当孙子，以后每个月，我都往这里寄一张照片。如果你收到了，就代表你收到了我的想念。”

        温奶奶笑着答应，却话锋一转：“你刚刚讲的江老师，是外面的那个吗？“

        纪末南点了点头。

        “听你刚刚的讲述，他确实是个好孩子。多关心关心他吧。”温奶奶沉吟道：“年纪大了，知天命了，什么人什么事儿都能猜个差不离。他手上带了串珠子，那珠子本应该有十三颗的，他只有十二颗。”

        纪末南云里雾里，不等追问，温奶奶便开始撵人：“好了，好孩子，你走吧。奶奶今天很开心。记得多关心关心你那朋友罢。”

        纪末南温顺乖巧，抱了抱温奶奶，便出了门去。

        出门前去还不忘说：“奶奶，我不会忘记我们的约定，我给你留张字条，上面是我电话，如果真的特别想我，就去找寨子里的人借手机打电话给我，我看到这个区号一定会接的。”

        奶奶没再多言，承诺是最不牢靠的东西，她再也不需要承诺了。

        不过当下，她很知足。

        望着几人离去的背影，温奶奶不禁思考：缺一颗珠子的孩子，总感觉是个苦命的孩子。不过有这个傻子在身边，也许那孩子能不那么难捱，说不准最终还会结个契兄弟。

        纪末南回去的路上实在憋不住，将自己刚刚所经历的全部交代给江忆安，不过隐瞒了关于温奶奶问江忆安的那段儿。

        江忆安也听得认真，不忘提醒：“奶奶很孤独，既然做了承诺，就一定要说到做到，不要让人失望。”

        纪末南也下定决心，连连应声：“我一定不会忘记奶奶，每个月一定会寄给她照片，以后我还要来看她。”

        斟酌了很久，纪末南望向江忆安郑重其事开口：“不止是奶奶，我要用心对待，出现在我生命里的每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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