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我应该恨你

　　棠铭是有知觉的。
　　能感觉到他在被施救，也看到了曾经的好友孟科站在自己面前，握紧他的手不停重复着。
　　“撑下去，棠铭，撑下去！”
　　“棠棠马上就来了，你女儿很快就来了！”
　　“棠铭，像个男人一样，不要死在这里，否则你对不起棠梨！”
　　棠梨。
　　他的女儿，他的宝贝。
　　棠铭的眼神中是那么多的期许和心痛，他拼命的想要发出声音来，他自己看不见，但是孟局都看到了，看到了棠铭口腔里是不停涌出来的鲜血。
　　闻到了他喉咙深处发出来的很刺鼻腐朽的气味。
　　看着他张大嘴巴，双手攥拳，最后却只能发出难听沙哑的‘呵’、‘呵’声音来……
　　孟局这个铁骨铮铮的男人，瞬间就掉出眼泪来。
　　他紧跟在棠铭身边，交代着医生。
　　“一定要救他！拼尽全力也要救！”
　　看到棠铭残缺的手臂，看到他仅剩的一条腿，如今又……
　　孟局只觉得残忍，觉得难以接受。
　　曾经年轻意气风发的兄弟，如今却变成了狼狈可怜的残疾人，孟局站在手术室外心如刀割，在听到电梯门开门的声音时，他又急忙擦去脸上的泪，看着脚步不稳，险些要摔倒的棠梨。
　　事实上棠梨不是步伐不稳，是她自己根本感觉不到双腿的存在了。
　　从有警员找到她，然后说了棠铭出事这几个字后，她整个人就慌了。
　　六神无主。
　　即便他们一年没有相见……
　　可她，一直在想念着棠铭！
　　那是她爸啊！
　　是抚养她长大，给她一个家的爸爸啊！
　　棠梨没有哭，她整个人都像是被推着走一样，没有思考的能力，耳边听不到任何声音，像是走在水中，四周都是冰冷的空气，试图将她吞噬。
　　幸好她保有最后一丝理智，知道寒冬过去了，现在是春天了。
　　可如果春天真的来了，为什么她那么的冷，那么的痛苦？
　　棠梨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直到看到慕权野在自己眼前的时候，她才回过神来，双手抓着他的胳膊，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我爸爸……”
　　她刚一开口，两颗豆子一样大的泪水就掉了下来。
　　“他怎么样了？”
　　棠梨自己不敢去看，也不敢去问，她有点明白上官安澜说的，跟护士扭打在一起的人是谁。
　　是棠铭，是她爸爸，所以他们也不是多虑，是真的有人在害她，棠铭才出手。
　　棠梨的五官都因为情绪的波动而扭曲起来。
　　她抵在慕权野的怀里，终于平复好心情后，才看向身边的孟局，问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
　　了解完来龙去脉，棠梨整个身体就瘫软了。
　　她有些憎恨自己的不当心，但心中另一道声音告诉她。
　　这不是你的错，一条毒蛇潜伏许久只为了害死你，你不管做什么，都逃不开。
　　除非有人愿意为你挡下蛇毒，给予你平安。
　　而棠铭，就是那个甘愿牺牲的人。
　　他躺在棠梨看不见的地方，用他自己的方式保护她，爱着她。
　　棠梨低下头，想要一个人静静，她麻烦孟局跟慕权野去处理秦美兰的事情。
　　无论棠铭是不是能活下来……
　　秦美兰，都必须死！
　　这是她第一次想要一个人快些死去！可即便将秦美兰千刀万剐，棠铭所遭受的伤害也无法逆转了。
　　她好恨啊。
　　恨到想亲手宰了那个老女人！
　　“阿梨。”
　　慕权野弯腰看着她：“你在这里等我回来，什么都别怕，我会处理好这件事。”
　　他不会看着她步入黑暗中。
　　他们不是亡命徒。
　　他的棠梨是活在阳光下的人，而不是染上一条人命的刽子手。
　　亲吻着她的额头，慕权野在这个时候联系了一个人。
　　一个必须来到这里的人。
　　棠梨的身边站着不少保镖陪着她，为了她的安全，甚至走廊里都多加了几个摄像头。
　　孟局走之前也留下了自己的两个女徒弟，让她们好好照顾棠梨。
　　如果棠梨哭的话……
　　一定要安慰好她。
　　每个人都小心翼翼的看着棠梨，但出乎意料的是，她安安静静的坐着，再也没掉一滴眼泪。
　　她就这么守在手术室外，从天亮到天黑，直到凌晨的时候，手术室的灯终于熄灭。
　　她黯然的眼神这才有了光彩，急忙站起身后走过去。
　　医生走了过来。
　　“家属在哪里？”
　　棠梨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时，身后传来一道。
　　“我是病人家属，是他的儿子，霍森。”
　　听到久违的，熟悉的声音。
　　棠梨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她回头看去，什么话都不想说，直接哭着扑进了霍森的怀里。
　　一年多过去了。
　　霍森瘦了。
　　却更沉稳。
　　他抱着棠梨，声音充满愧疚和心疼：“是哥哥来晚了。”
　　“没事了，都没事了，有我在。”
　　霍森其实也是在假装坚强，其实接到慕权野电话的时候，他直接从椅子上摔了下去……
　　医生看了一眼两个人。
　　“兄妹是吧，你们的爸爸情况稳定下来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是声带受损已经摘除，以后……没法说话了。”
　　医生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才将棠铭从生死边缘拉回来。
　　但是整张嘴和喉咙，以及整个食道和胃部都受到了很大的损害。
　　其他器官都保全了下来，只有声带必须摘除。
　　当时的药腐蚀性太强，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霍森心头一疼，强压着那一股带着血腥味的悲痛，出声道谢。
　　“劳您费心了，我父亲什么时候可以醒来？”
　　“天亮之前醒过来就可以，后续要治疗一段时间，你们家属可以经常陪着，陪他说说话，让他心情能够好一些。”
　　霍森再次道谢，等到棠铭推出来后，他瞳孔里所倒映的，是棠铭鬓角的白发。
　　他老了……
　　五十多岁的年纪，不再年轻，不再强壮。
　　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各种仪器，喉咙那里包裹着厚厚的纱布，无法吞食，只能靠营养液维持生命。
　　看着他仅剩的胳膊和腿，看着他这一年多的时间，就憔悴不堪的身体……
　　棠梨哭着眼睛疼，霍森让人带她去找医生先去看看眼睛，用些药。
　　所以此刻病房里，就只有他跟棠铭两个人。
　　看着他这幅残缺的破败不堪的身体，看着他这样狼狈如乞丐的可怜样子。
　　霍森唇角微弯：“我真应该好好嘲笑你一番，因为你的自作主张，居然让自己活成这样。”
　　他坐下来，看着昏睡不醒的棠铭。
　　“看看你的样子，真的很可笑……”
　　他是该好好的去笑话这个自以为是的男人。
　　但这两句话结束后，霍森的眼泪便流了出来。
　　他坐在椅子上，弯着腰，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连哭泣，都不敢太大声……
　　棠铭，我应该恨你，嘲笑你。
　　可直到这一刻我才知道，我依旧爱你，纵使你从未尽过父亲的责任，纵使你一而再的将我抛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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