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没骗你吧

这一番说辞，几乎是完全复刻了藤原健太郎当初说服她时的逻辑。

将他的控制欲和隐秘心思，包装成了对弟弟的“情深义重”和对家族的“深谋远虑”。

藤原清辉听着母亲的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四肢百骸都冰凉彻骨。他几乎要冷笑出声！好一个“情深义重”！好一个“深谋远虑”！

兄长竟然编织了如此一个看似完美无缺的谎言！将他自己的私心包裹得如此冠冕堂皇！

他成了那个被蒙在鼓里、需要被“保护”和“成全”的痴情弟弟，而兄长则成了那个拯救他心上人、并默默为他扫清障碍的“好哥哥”！

那支发梳呢？母亲为何不提？

是健太郎没有解释，还是……连母亲也被蒙蔽，或者，母亲其实也察觉了，却选择暂时不点破？

巨大的愤怒和一种被至亲之人联手背叛的孤寂感，几乎要将他吞噬。他看着母亲脸上那混合着心疼、无奈和一丝对长子“担当”的复杂认同，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戳穿这一切吗？

在橘氏的本家，在刚刚经历了一场闹剧之后？他不能。

他还没有弄清楚兄长到底想做什么，也没有能力在此时此地保护那个已经失去一切的“程锦云”。

他只能死死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疼痛来维持最后一丝理智和冷静。他低下头，掩去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

“……原来……是这样。多谢……兄长费心了。”

佳子夫人看着儿子这副明显是在极力压抑痛苦的模样，心中更是笃定了自己的判断。

她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背，安慰道：“事情已经这样了，你也别太难过。健太郎他……虽然手段强硬了些，但总归是为了你好，为了这个家。那姑娘……既然已经如此，有个安稳的归宿，或许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最好的结局？藤原清辉在心中无声地呐喊。

变成一个痴傻的、被兄长掌控的“橘千美”，戴着本不属于她的信物，这就是她最好的结局吗？

而此刻，庭院里，云云子正追着一只翩跹的蝴蝶，发出银铃般无忧无虑的笑声，与和室内这对母子之间暗流汹涌、各怀心事的沉重氛围，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藤原清辉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事情，已经彻底改变了。

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一味地逃避和隐忍。

他必须弄清楚，兄长究竟想做什么！也必须想办法……保护那个曾经照亮过他生命的女子，即使她如今已不复当初。

与和室内那压抑、算计、暗流汹涌的氛围截然不同，橘氏祖宅的庭院里，此刻正上演着一场纯粹由童真与醉意交织出的、不合时宜却又生机勃勃的戏码。

云云子像一只终于被放出笼子的小雀，跟着橘正则跌跌撞撞地跑到廊下。果然，清澈见底的锦鲤池中，数十尾色彩斑斓、体型硕大的锦鲤正悠然摆尾，在阳光下折射出炫目的金、红、白三色光芒。

“哇——！”

云云子发出一声长长的、充满惊叹的欢呼，立刻趴到池边的栏杆上，小脸几乎要贴到水面，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缓慢游动的“大鱼”，嘴里不停地发出“好大！”“好漂亮！”“红色的！金色的！”

这样简单而直接的赞叹。

她完全忘记了礼仪，忘记了害怕，眼中只剩下这片绚烂的水中世界。

橘正则也没个正形地靠在她旁边的栏杆上，手里的酒壶还没放下。

他醉眼朦胧地看着池中的鱼，又看看身边兴奋得小脸通红的云云子，嘿嘿地笑了起来。

“怎么样？没骗你吧？”

他得意地晃着脑袋，然后伸出手指，对着池中最大的一尾纯金色锦鲤，像个顽童般指指点点。

“看那条最肥的！我叫它‘金元宝’，蠢得很，每次喂食就属它抢得最凶！”

云云子被他的形容逗乐了，咯咯地笑起来，也学着伸出手指，怯生生地指向另一条红白相间的：“那……那条呢？”

“那条啊，叫‘绯牡丹’，像个害羞的大小姐，吃东西都慢吞吞的。”

橘正则信口胡诌，名字起得毫无章法，却格外生动。

看够了锦鲤，橘正则又拉着她跑到屋檐下，指着那一排精致的竹制鸟笼。

里面几只毛色鲜亮的黄莺正在跳跃鸣叫，声音果然清脆悦耳。

“听！像不像小铃铛？”

橘正则侧着头，做出倾听的样子。

“像！真好听！”

云云子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她在东京的别墅里，虽然由纪子姐姐对她很好，哥哥也会来看她，但那里总是很安静，规矩也多，她不能大声说话，不能随意跑动，更没见过这么多鲜活有趣的生灵。

接着，橘正则这个“老小孩”更是玩心大起。

他带着云云子去踩庭院里特意留出的青苔，感受那软绵绵的触感；指着奇形怪状的假山石，编造着它们是“沉睡的巨龙”还是“逃跑的乌龟”的故事；甚至折了一根细长的柳条，笨拙地想要编个环给云云子戴在头上，结果编得歪歪扭扭，自己也哈哈大笑起来。

云云子从一开始的怯生生，到后来完全被橘正则这种毫无架子、充满趣味的玩法所感染。

她依旧胆小，比如看到突然跳过的青蛙会轻轻惊叫一声躲到橘正则身后，但脸上始终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灿烂的笑容。

那是她在东京那座精致却冰冷的牢笼里，从未有过的开怀。

她不用再去想那些记不住的礼仪，不用去揣摩哥哥和由纪子姐姐的心思，不用害怕自己做错事。

在这里，在这个醉醺醺的、奇怪的叔叔身边，她只需要跟着感觉走，好奇就看，开心就笑。

她甚至开始主动拉着橘正则的袖子（依旧不敢直接拉手），指着她发现的新奇东西，比如一片形状特别的叶子，或者石灯笼上雕刻的小兽，用简单的词语问：“叔叔，看！那个是什么？”

橘正则也极其配合，无论云云子问什么，他都能用他那醉醺醺、颠三倒四却又充满想象力的语言解释一番，常常逗得云云子捧腹大笑。

一大一小两个人，在古老肃穆的橘氏庭院里，像两个误入仙境的凡人，肆意享受着最简单的快乐。

云云子虽然心智受损，但本能的感觉还在。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这个醉醺醺的叔叔，和别墅里的哥哥、由纪子姐姐都不一样，甚至和刚才屋子里那些板着脸的人更是天壤之别。

哥哥虽然会给她带好吃的、好玩的，但身上总有一种让她不敢完全放松的压迫感；由纪子姐姐很温柔，但眼神里总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忧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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