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二子离世

暮色如墨，悄然浸染了藤原家的宅邸。主屋之内，灯盏已被侍女次第点亮，温暖的橘光驱散着初秋的凉意，却似乎未能完全化解空气中某种无形的滞涩。

幼子藤原清辉在母亲怀中咿呀学语，挥舞着莲藕般的手臂，试图抓住母亲衣襟上流转的光泽。他的存在，是这间规整肃穆的和室里唯一不受约束的活气。

藤原康政端坐在主位，脊梁挺直如松，那是经年累月权威养成的姿态。他端起面前的薄胎瓷杯，呷了一口新沏的玉露茶，目光却越过杯沿，落在了门口垂手侍立的仆人身上，锐利如鹰隼。

“拓伊呢？”

他放下茶杯，杯底与檀木桌案接触，发出清脆却不容置疑的一响。声音不高，却瞬间让室内本就稀薄的温馨氛围冻结。

“夫人远行归家，乃是家中的重要时刻，他竟延迟拜见至此，礼数何在？藤原家的家风，何时容得下如此懈怠？”

被点名的仆人身体不易察觉地一颤，头颅垂得更低，声音恭谨而微带惶恐。

“回禀老爷，二少爷……二少爷放学回府后，便如同往日一样，直接去了书房，至今……未曾出来过。”

藤原康政闻言，浓黑的眉毛几不可见地蹙拢，随即又缓缓展开。

对于这个自蹒跚学步起便由他亲自启蒙、一手塑造的次子，他心中有数。

藤原拓伊的世界里，没有寻常孩童的嬉闹，没有少年人的轻狂，甚至鲜少有属于“人”的惰性与情绪。

他的生命仿佛从一开始就被剔除了杂质，只余下规矩、课业与永无止境的“优秀”。这样的藤原拓伊，因沉溺于书卷而忘却时辰，虽是失礼，其根源却是一种近乎自虐的勤勉，倒也让他在苛责之余，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基于掌控感的“放心”。

“即便勤学，亦不可忘却人伦纲常。”

藤原康政的语气依旧严厉，带着不容辩驳的定论色彩。

“去书房请他过来。就说是我的意思，功课再紧要，也不差这片刻尽孝的时光。”

“是，老爷。”仆人如蒙大赦，躬身快步退下，廊下传来他匆匆远去的脚步声。

藤原健太郎跪坐在稍下方的位置，眼观鼻，鼻观心，将父亲那一瞬间细微的神色变幻尽收眼底。

他心中并无太多波澜，甚至对藤原拓伊的“失礼”也觉理所当然。

那就是藤原拓伊，他的二弟——一个被父亲用严苛的戒尺和冰冷的标准，一点点雕琢出来的“作品”。

他记得藤原拓伊幼时，当自己在庭院里心里还想着追逐蜻蜓甚至忍不住的去追一下，而藤原拓伊只能在窗前端坐，背诵着远超年龄的汉诗；当自己因调皮而被训斥，藤原拓伊得到的永远只是更加繁重的课业和更严格的规矩。当然，同理也有许多称赞与夸奖。

藤原拓伊的脸上很少有表情，清俊却苍白，像一张绷得太紧的弓，眼神里是与他年龄不符的古井无波。

此刻，藤原健太郎几乎能清晰地想象出书房里的景象：拓伊定然是脊背挺直地坐在书案前，眉头微锁，专注于摊开的典籍或未完成的课业，对窗外渐沉的暮色与室内渐起的灯火浑然未觉。

仆人的通传，或许只会让他从书卷中抬起头，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眸里掠过一丝因被打断而产生的不悦，然后默默整理好本就一丝不苟的衣冠，沉默地跟随前来，完成他身为“藤原家次子”在此时此刻必须履行的仪式。

时间在等待中悄然流淌。墙角的座钟，钟摆规律地摇晃，发出“滴答、滴答”的轻响，在这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母亲忍不住侧过身，轻声对丈夫说道。

“康政，拓伊那孩子……性子就是如此，太专注于课业了。怕是又学得入了神，忘了时辰……稍后他来了，你莫要过于苛责他。”

她的声音里带着为人母的柔软担忧，却也隐含着一丝对丈夫威严的忌惮。

藤原康政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目光扫过藤原健太郎时，似乎又冷硬了几分，仿佛在无声地对比着长子的“散漫”与次子的“专注”。

在藤原康政的价值体系里，藤原拓伊的“古板”与“过度用功”，纵然在人情世故上略有欠缺，甚至显得不近人情，但其内核是“上进”，是“自律”，是走在被他认可的“正道”上。

这远比藤原健太郎那些在他看来不着边际的喜好、以及竟敢违逆他意愿与那个星野家女子来往的“叛逆”，要让他安心得多。

然而，这份建立在严苛期望与扭曲认知上的、脆弱的“平静”，并未能维持多久。

廊下骤然传来一阵仓皇失措、几乎是连滚带爬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速度快得惊人，打破了夜晚伪装的安宁。

拉门被“哗啦”一声猛地拉开，方才前去通传的仆人出现在门口，他的模样让屋内所有人心脏骤然一缩——脸色是骇人的死灰，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额头上布满冷汗，眼神里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极致恐惧。

他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几乎是瘫软在门槛边，伸出的手指颤抖地指向书房的方向，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老……老爷！夫人！大少爷！不……不好了！二少爷他……他……在书房里……没……没气了！”

“哐当——！”

母亲手中的薄胎瓷杯应声滑落，砸在坚硬的木地板上，瞬间粉身碎骨，温热的茶汤和碎片四溅开来，如同此刻骤然崩碎的现实。

佳子她猛地用手捂住嘴，一双美目瞪得极大，瞳孔深处是瞬间席卷而来的惊骇与难以置信，身体晃了晃，几乎要向后倒去，被身旁眼明手快的侍女慌忙扶住。

“胡说八道！”

藤原康政霍然起身，动作迅猛得带倒了身侧的茶杯，深色的茶渍迅速在昂贵的榻榻米上洇开。

他惯常挺直如松的背脊此刻显得异常僵硬，脸上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震怒，厉声喝道，声音因突如其来的冲击而微微拔高，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

“拓伊他方才还在书房用功！怎会……休得在此妖言惑众，扰乱家宅！”

藤原健太郎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气，自脚底沿着脊椎瞬间窜升至头顶，四肢百骸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那个永远坐姿笔挺、言行如同用尺规量度过、仿佛永远不会出错、永远不会疲惫、生命中只剩下“优秀”二字的弟弟……

死了？

这怎么可能？

那个没有童年、没有欢笑、甚至连一丝属于自己的欲望都被剥夺的拓伊，就这样……

毫无征兆地、悄无声息地，倒在了他那堆满了书籍与课业的冰冷书桌前？

瘫软在地的仆人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确认着这残酷的现实。

“千真……万确啊老爷……小人，小人推门进去……里面静得可怕……二少爷他……他趴在书案上，手里还握着笔……小人以为他睡着了，唤了几声……没，没反应……伸手一碰……身体……身体都凉了，僵了……”

仆人的话语如同最后一道丧钟，重重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死一般的寂静，如同有形的实质，瞬间笼罩了整个主屋。

唯有幼弟藤原清辉，似乎被这骤然降临的、令人窒息的可怖气氛所惊吓，毫无预兆地放声大哭起来，尖锐而稚嫩的哭声，像一把利刃，狠狠划破了这死寂的帷幕。

佳子夫人的啜泣声再也无法抑制，从指缝间逸出，充满了绝望与破碎感。

藤原康政脸上那副惯常的、代表着绝对权威与严苛律己的面具，在这一刻彻底碎裂、剥落。暴怒的神情凝固，转为一种近乎空白的、巨大的茫然与震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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