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睡不着

夜色如墨，沁芳阁外的回廊转角，藤原清辉斜倚着冰冷的木柱，身影几乎融在廊檐投下的阴影里。

那身浅米白色西装早已换下，此刻他只穿着一件深色的丝绒晨衣，夜露浸染了衣摆，带来湿凉的触感，藤原清辉却浑然不觉。

指尖一点猩红明灭，是上好的西洋卷烟。

藤原清辉很少真的吸，只是任由那缕极淡的青烟在指尖缠绕，然后被夜风吹散，仿佛某种抓不住、也理不清的思绪。

藤原清辉睡不着。

或者说，从傍晚在松之间，看到那个穿着淡紫色藤纹访问着、低眉顺目走进来的“云子表妹”那一刻起，某种沉睡了数月的、刻意被繁重公务和浮华社交压抑下去的东西，就猝不及防地苏醒了，尖锐地啃噬着他的神经。

程锦云。

他在心底无声地咀嚼这个名字。

不是“千美云云子”，不是橘正则那个荒唐浪荡鬼的“女儿”，是程锦云。那个在帝都大学，从初遇后的点点滴滴，还有某刻图书馆的午后阳光下，穿着淡紫色色滚银边旗袍，安静翻阅着西洋哲学译本，偶尔抬眼时，眸光清澈又带着一丝执拗坚韧的程锦云。

记忆如此清晰，几乎带着灼痛感。

他记得她思考时，会无意识地用指尖轻轻点着书页边缘；记得她与他争论物哀美学时，微微泛红的脸颊和不服输的眼神；记得他们在帝大校园里散步，樱花吹雪般落下，她伸手去接，侧脸在纷扬的花瓣中，美好得不似尘世中人。那时她穿着一件浅碧色的旗袍，身姿纤细挺拔，像一株新竹。

而今天晚宴上那个“云子”……

藤原清辉缓缓吐出一口烟，烟雾模糊了他琥珀色眼瞳中翻涌的情绪。是的，她很美，一种符合这个家族期待的、内敛清雅的和式之美。头发一丝不苟，脖颈光洁，姿态无可挑剔，应对也谨慎得体。像一个精心烧制、毫无瑕疵的瓷器人形。

可他觉得，那不是她。

至少，不是他认识的那个程锦云。

那个会在激烈的思想碰撞后，对他露出略带狡黠笑容的程锦云；那个会在无人处，偶尔流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与孤寂的程锦云；那个灵魂深处燃烧着某种他当时未能完全理解、却深深被吸引的火焰的程锦云。

失忆。

母亲和兄长是这么说的。

健太郎兄长说，她在京都遭遇意外，重伤，醒来便忘却前尘，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

兄长健太郎说，如果送她回大洋彼岸的那个国家去，他藤原清辉和她可能这辈子也就不会有交际里，所以他是帮他，然后二舅父橘正则“恰好”认下了这个女儿，给了她新的名字和过去。

一个完美的、无从查证（或者说，无人敢去深查）的来历。一个可以将“程锦云”彻底抹去，将任何可能的麻烦、追踪、乃至危险隔绝在藤原家高墙之外的、天衣无缝的安排。

藤原清辉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冰冷的嘲弄。嘲弄这精心编织的谎言，嘲弄这看似周全实则脆弱的庇护，也嘲弄……他自己。

藤原清辉知道母亲和兄长在做什么，也知道他们为何要这样做。政治世家的生存法则，他从小耳濡目染。保护家族，规避风险，有时需要牺牲“真实”，制造“合理”。

程锦云原本的身份，或许本身就是一颗危险的种子。将她变成“橘氏的千美云云子”，是最安全的选择。

理智上，他理解，甚至不得不承认，在当前的时局下，这或许是保护她存活下去的唯一方式。藤原家二少爷的身份，让他比旁人更清楚东京暗流下的汹涌，清楚某些势力无孔不入的触角。

可情感上……

情感上，那是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他的心脏。

藤原清辉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穿着和服，用着全然不同的姿态和语气，生活在离他咫尺之遥的地方，却隔着名为“失忆”和“新身份”的万丈深渊。

今天，程锦云她看他的眼神，是纯粹的、对陌生“表哥”的疏离与礼貌的探究，再无半分旧日痕迹。

那些只有他们两人知晓的、关于书籍、思想、甚至对时局小心翼翼的探讨，都随着“程锦云”一起“死”去了。

兄长健太郎看她的眼神，他懂。那里有审视，有欣赏，或许还有些别的。

母亲佳子夫人，则是权衡与掌控。他们都以他们的方式，替他“保护”着这个失忆的女孩。

最起码暂时所呈现出来的表象，表面上长兄母亲，确实都是如此。

可他呢？藤原清辉，以前在帝大校园里，为了让程锦云逃出哥哥健太郎特别高等警察局的魔爪，自愿和父亲交换，去流放两年之久……

而现在在藤原家家里，现在在外务省条约局那个以散漫不羁、玩世不恭著称的年轻精英，他能做什么？

藤原清辉发现，他现在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冲进去，告诉她一切？

那可能不是救她，而是将她推向更危险的境地，也毁掉母亲和兄长藤原健太郎所谓的，为了自己而苦心孤诣的布置。

藤原清辉只能站在这里，站在她窗外的阴影里，像一个真正的、无关紧要的“表哥”一样，用轻浮的玩笑、玩味的打量，来掩盖内心翻江倒海的情绪。

今天饭桌上，藤原清辉最后那句“可以直接来找我”，几乎是冲口而出，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幼稚的期盼，期盼着或许，哪怕只有千万分之一的机会，她能认出这伪装下的什么。

指尖的烟燃到了尽头，灼热的刺痛让他蓦然回神。

藤原清辉他轻轻碾熄烟蒂，动作带着一丝狠戾，又迅速化为惯常的淡漠。

夜风吹过庭院，枯山水在白沙上留下风的痕迹，旋即又恢复平整，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藤原清辉最后望了一眼沁芳阁那扇寂静的、透不出光亮的纸窗。里面的人，是否安睡？是否在梦中，会闪过破碎的、属于“程锦云”的片段？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穿着旗袍、眼眸明亮的程锦云，被他永远地锁在了记忆深处。

而眼前这个“千美云云子”，是他必须用“表哥藤原清辉”的方式，去面对、去周旋、或许……在绝无可能中，去重新认识的人。

转身，深色的晨衣下摆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藤原清辉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更深的夜色，仿佛从未在此驻足。

只有廊下木质地板某处，或许会留下一个极其轻微、几乎无法察觉的、被鞋尖无意点过的痕迹，见证了这个漫长夜晚，一个年轻人无解而沉默的凝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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