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藤原健太郎好眠一夜

与藤原清辉在冰冷的地板上煎熬一夜、直至天明才勉强合眼片刻的狼狈截然不同，藤原健太郎在弟弟摔门离去后，只是站在窗前，静静抽完了那支雪茄。

灰白的烟灰簌簌落下，如同藤原健太郎心中某些翻腾过的、但迅速被更强大的意志力按压下去的情绪。

藤原清辉那些愚蠢的、伤人的猜想，确实在藤原健太郎心底划开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比起藤原健太郎日常在陆军总部、在内阁、在各方势力倾轧的旋涡中所面对的压力与抉择，来自这个被保护得太好、尚不知世事真正残酷的弟弟藤原清辉的误解和顶撞，实在算不得什么。

藤原健太郎甚至有些近乎冷酷地剖析了自己那一瞬间的怒意——更多是来自于一种“果然如此”的疲惫。

藤原清辉的反应，虽然激烈愚蠢了些，但并未超出他最初的预料。年轻人，血气方刚，又被所谓的“爱情”蒙蔽了双眼，做出些冲动荒唐的揣测，实属正常。

重要的是，他抛出了“事实”，或者说，是精心编织的、最能被藤原清辉接受也最能让他死心的“事实”。

头部重击，刺激过大，失忆，痴傻，别无选择，为了你才留下她……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真相远比这更黑暗、更复杂、牵扯更广，但那些，藤原清辉不需要知道，也不能知道。现在这个版本，足够了。足以浇灭弟弟藤原清辉那点不合时宜的热情，足以让藤原清辉看清“现实”，也足以……让藤原清辉对“云子”产生足够的愧疚和距离感。

至于藤原清辉信不信？藤原健太郎几乎没有怀疑。

他这个弟弟，表面玩世不恭，内里却有种近乎天真的、对他这个兄长某种程度的信任和依赖。尤其是在涉及家族安危和自身责任时，藤原清辉的直觉是可靠的。

藤原健太郎抛出的理由，看似冷酷，却符合“藤原健太郎”这个人会做的、利益最大化的选择，也暗合了藤原清辉对自己兄长藤原健太郎行事风格的认知。再加上那恰到好处的、被误解的愤怒和失望……足够了。

想通了这些，藤原健太郎心中最后一丝郁气也消散了。

藤原健太郎甚至觉得有些轻松。

解决了弟弟藤原清辉这个最大的不确定因素，后面的事情就好办多了。千美云云子（或者说，程锦云）在藤原家的生活可以步入“正轨”，母亲那里也能交代过去，父亲更不会察觉任何异常。一切都将按照藤原健太郎预设的轨道运行。

藤原健太郎回到内室，躺下。柔软的被褥包裹着身体，多日来紧绷的神经似乎也得到了片刻松弛。几乎是头一沾枕头，浓重的睡意便席卷而来。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晚宴，与父亲的短暂交锋，敲打藤原清辉，应对千美云云子……心力消耗巨大。

此刻，一切暂时落定，疲惫感便排山倒海般涌上。

藤原健太郎睡得很沉，甚至比平时更沉。没有梦境干扰，一觉到天亮。

清晨，生物钟准时将他唤醒。藤原健太郎起身，拉开厚重的窗帘，让初夏明亮的阳光洒进室内。

他伸了个懒腰，关节发出轻微的声响，感觉精力恢复了大半。

洗漱，剃须，动作一丝不苟，镜中的男人眼神锐利沉稳，不见丝毫昨夜的疲惫与波动，仿佛那些激烈的对峙、伤人的话语、沉重的秘密，都只是发生在另一个平行时空。

仆人悄无声息地进来，摆上早餐：简单的日式定食，白饭、味噌汤、烤鱼、玉子烧，搭配几样渍物。

藤原健太郎坐下，慢条斯理地开始用餐，动作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却又保持着华族子弟的优雅礼仪。

“大少爷，”侍立在一旁的管家恭敬地开口。

“二少爷已经用过早膳，出门前往外务省了。”

藤原健太郎夹起一块玉子烧，轻轻“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这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日常汇报。

他咽下食物，又端起味噌汤喝了一口，才像是随口又问：“云子小姐呢？”

“表小姐那边……”

管家略一迟疑。

“沁芳阁的侍女来报，表小姐似乎……尚未起身。可能是初来乍到，夜里未曾安眠，或是路途劳顿了。”

藤原健太郎夹菜的筷子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尚未起身？

是了，经历了那样一场堪称鸿门宴的晚宴，面对全然陌生的环境、心思各异的“亲人”，还有一个身份特殊、记忆空白的自己，若是能安然酣睡，倒是不正常了。

或许，她正被混乱的梦境困扰，或许，她只是在陌生的榻上睁眼到天明。

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涟漪，在他平静无波的心湖上荡开。但那涟漪太轻微，迅速就消散了，快得连他自己都未必能清晰捕捉。

不过罢了，千美云云子这个人，昨天看样子智商是恢复正常了，她能睡就让她好好睡着去。

“知道了。”

藤原健太郎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让那边不必催促，表小姐初来，一切以云子的舒适为宜。早餐温着，等她起身再用。”

“是。”

管家应下。

藤原健太郎继续用完他的早餐，每一口都咀嚼得仔细，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餐毕，他拿起雪白的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从容不迫。

起身，在仆人的服侍下，换上了笔挺的陆军中佐军装。深绿色的呢料，金色的肩章和领章，冰冷的金属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形。

镜子里的男人，威严，冷峻，周身散发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与昨夜那个穿着睡袍、对弟弟低吼的男人判若两人。

藤原健太郎戴上军帽，帽檐下的眼神锐利如鹰，扫过镜中的自己，确认毫无瑕疵。

然后，藤原健太郎转身，大步向外走去。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稳而富有节奏的声响，在这宁静的清晨宅邸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有力量。

“我去总部了。”他对候在门口的仆人说道，声音平静无波。

“是！”仆人立马回道。

藤原健太郎迈出宅门，清晨的阳光洒在他肩章上，反射出冰冷的光芒。

坐进早已等候在外的黑色轿车，藤原健太郎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

车子平稳地驶出藤原家的深宅大院，汇入东京清晨逐渐繁忙的车流。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高楼，街巷，行色匆匆的人群。

藤原健太郎的脑海中，已经将昨夜的一切，连同那个“尚未起身”的表妹千美云云子，暂时封存到了某个角落。此刻，藤原健太郎的思绪已经飞向了陆军总部，飞向了那些亟待处理的文件、会议、以及这个国家正在酝酿的、更深更急的旋涡。

对他而言，新的一天，是属于藤原健太郎自己的。

那些家庭的、情感的、隐秘的纠葛，在更大的棋盘和更沉重的责任面前，都不过是需要被妥善安置、不容其干扰正事的细微尘埃。

车子驶向皇居的方向，那里，是权力与铁血的核心。而藤原健太郎自己，正稳稳地行驶在通往那核心的道路上，步伐坚定，毫无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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