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会见各种贵族小姐

赞美与寒暄如同潮水，一波接着一波。

千美云云子如同一个精致的人偶，恰到好处地微笑、颔首、回应着那些或真心或假意的问候。

她能将每位夫人的头衔、家世与佳子姑姑事先让她记下的信息迅速对应，称呼得体，举止无可挑剔，这更坐实了她“千年华族”应有的教养。

然而，在这片浮华的应酬中，总有那么几道目光，带着不同于寻常的好奇或审视。

一位身着墨绿色付下，气质略显清高的年轻小姐，在母亲的陪同下走了过来。她是德川侯爵家的千金，德川雅子。

德川家作为曾经的将军家，虽在明治维新后地位特殊，但在这些古老公家华族眼中，终究是“后起之秀”，带着武家的底色。

雅子小姐容貌秀丽，但眉眼间，明显能看出来，她整个人都带着一丝不易接近的冷傲。

明显过来不是友好交流的，像是找茬儿或者比较来的。

“橘小姐，久仰了。”

雅子小姐微微颔首，礼节周全，但语气平淡。

“听闻橘氏家学渊源，尤擅和歌与香道。不知橘小姐于此两道，可有研习？”

这个问题看似寻常，实则带着试探。

在场的夫人们都安静了几分，想听听这位刚从“静养”中归来的橘家小姐，是否真的继承了家族的文雅传统。

千美云云子心中大致明白了她今天过来的意思。

心中有一瞬间的感慨，果然如此。她在内心叹了一口气。

毕竟千美云云子在父亲身边时，学的都是如何辨别五谷，还有如何计算收成，哪里正经学过这些风雅事？

即便有些模糊的童年记忆，而且根本没有，就算真的有，也早已残缺不全。

但千美云云子神色未变，只是略显羞涩地垂下眼帘，声音轻柔却清晰的落入了在场的每一个人耳朵里。

“德川小姐过誉了。家学深厚，雲子资质愚钝，不过略识皮毛，尚未登堂入室，不敢妄言研习。”

“倒是父亲常教导，万物皆有其理，留心处皆是学问。”

千美云云子巧妙地将话题引开，既承认了自己“学识尚浅”，又抬出了父亲那套“生活即学问”的理论，让人挑不出错处，反而觉得她谦逊。

德川雅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回答，那丝冷傲稍稍褪去，点了点头说。

“橘正则大人……见解独特。”

她便不再多言了。

这时，另一位穿着鹅黄色洋装，梳着微卷头发。

看起来更活泼些的小姐凑了过来，她是大谷伯爵家的次女，大谷绫子。

“橘小姐，你别听雅子姐姐的，她见到谁都爱考校学问。”

大谷绫子笑嘻嘻地说，好奇地打量着千美云云子。

“我更好奇，你之前在京都，平时都喜欢玩什么？京都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我每次去都是跟着母亲去寺庙进香，无聊透了。”

这个问题更贴近少女心性，却也暗藏机锋，想探听千美云云子过往的生活轨迹。

千美云云子微微一笑，目光在视线里，似乎飘远了一瞬，想起了鸭川畔的流水，想起了父亲橘正则，带着她自己偷偷去逛的市集，那些记忆混杂着真实的感知，还有被灌输知识的那些，点点滴滴的碎片。

千美云云子斟酌着词句。

“京都……四季皆有不同的景致。春赏樱，秋观枫，自是风雅。不过，有时在街巷间漫步，看看寻常人家的生活，听听市井的叫卖声，也别有一番趣味。”

千美云云子再次避开了具体的、可能暴露她自己真实经历的回答，用笼统而充满诗意的描述搪塞过去，听起来却像是深闺小姐对市井生活的好奇，符合她的身份。

“哎呀，听起来真有意思！”

绫子小姐果然被带偏了，一脸向往。

佳子夫人在一旁听着，心中稍定。

千美云云子的应对虽不惊艳，但足够稳妥，守住了橘家的体面，也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然而，无论何时何地，这世界，总有不和谐的音符。

一位与佳子夫人关系微妙、出身鹰司家的夫人，用绢扇掩着嘴，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几人听见。

“橘氏门风清贵，只是正则大人行事……向来与众不同。云子小姐受其教导，想必也见识过不少……嗯……独特的风景吧？”

话语中的暗示意味明显，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暗指橘正则的离经叛道，和他可能带给千美云云子的“粗野”影响。

这话一出，周围几位夫人的笑容都略显尴尬。

千美云云子感觉血液微微涌上面颊，瞬间热血上头，但很快被她压了下去，连脸都没有红一下。

千美云云子抬起眼，看向那位鹰司夫人，眼神清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仿佛根本听不懂对方的弦外之音，语气依旧温婉。

“姨母说的是。父亲常带雲子行走，确实让雲子见识了许多。父亲曾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山川湖海，市井乡野，皆有学问。雲子愚钝，只学得皮毛，但心中常怀感激。”

千美云云子四两拨千斤，将父亲的“离经叛道”美化成了“行万里路”的见识，反而显得对方格局小了。

鹰司夫人被这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脸色微僵，干笑两声，不再说话。

由纪子在人群外，看着千美云云子游刃有余地周旋于各色人等之间，既感到欣慰，又有些心疼。

由纪子知道，千美云云子每说一句话，都需要，耗费多少心神去权衡和伪装。

宴会继续进行。千美云云子在这些世家小姐和夫人中间，如同一尾初次入海的鱼，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水温，躲避着暗流。

千美云云子时而倾听，时而浅笑，时而用模糊而得体的语言，应对着各种试探。

她观察到，有些小姐开始对她释放出善意，如大谷绫子；有些则持观望态度，如德川雅子；还有一些，则明显带着若有若无的排斥和嫉妒。

她也在学习，学习这个圈子的规则，学习如何用笑容掩盖真实情绪，学习如何用言语保护自己。

她袖上刻着的家徽图案始终散发着引人注目的荣耀，提醒着她的身份，还有她今日来此地的目的。

当夕阳开始西沉，庭园中的桂花、木芙蓉和菊花都被落日的余晖，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黄色，暖暖的，也渐渐地标志着时间的流逝，赏花会也接近了尾声。

佳子夫人显然对今日千美云云子的表现颇为满意，在回程的黑色吉普车上，难得地夸赞了她一句。

“今日做得很好，不卑不亢，守住了橘家的体面。”

千美云云子靠在微凉的真皮座椅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轻轻“嗯”了一声，感到的是深深地疲惫，她并不快乐。

也没有因为佳子夫人的夸赞，而开心到心花怒放。

因为，千美云云子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场宴会，更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而她，只是刚刚踏上了战场。

回到藤原宅邸，回到那座精致却陌生的沁芳阁内，屏退侍女后，千美云云子整个人才真正松懈下来。

她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在暮色里渐渐模糊的景致，脑海中回响着的，全是白日里，宴会上的种种声音。

“橘氏……”

“千年华族……”

“橘正则大人……”

这些词汇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千美云云子无法摆脱的枷锁，也赋予了千美云云子在东京立足的资本。

千美云云子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冰凉的窗棂。

前路漫漫，但千美云云子知道，自己必须尽快适应这个角色，在这个充满伪装与算计的世界里，找到属于自己的生存之道。

以及……

那条通往真相与自由的道路。

夜色，悄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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