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融入

半个多月的杂役生活，让千美云云子逐渐熟悉了宫泽家这个简陋却充满生活气息的院子。

从最初连抹布都拧不干，到如今能利落地在半个时辰内打扫完所有房间；从分不清柴火的粗细干湿，到能精准地挑选出最适合生火的木柴。

每一处细微的进步，都浸透着她笨拙却认真的努力。

千美云云子看着宫泽夫人每日操持家务，用最普通的萝卜、豆腐、糙米，变出简单却温暖的三餐。

宫泽夫人的手总是很稳，切菜时刀声清脆利落，煮汤时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烤鱼时能听见鱼皮在火焰上微微卷曲的悦耳声响。

千美云云子在一旁递柴、洗菜、端碗，心里渐渐生出一种难以名状的感激。夫人虽然话少，但指点她干活时从不藏私。

教她如何快速剥除莲藕的皮，如何用灰汁去除野菜的苦涩，如何判断水是否烧到了适合泡茶的温度。偶尔在她疲惫时，夫人会默默递上一杯温水，那温度总是恰好的，不烫嘴也不凉腹。

一种微妙的、类似师徒又类似亲情的纽带，在无声中慢慢滋生。

她想为宫泽先生和夫人做一顿饭讨好他们。他们虽然严厉，却从未真正苛待过她。

尤其是宫泽先生，那副凶巴巴的样子底下，其实藏着一种笨拙的关心。她想用这顿饭，表达她说不出口的谢意。

她开始暗暗观察。夫人用的味噌是哪种颜色，小鱼干是多大尺寸，昆布要不要提前泡发，烤鱼时盐要撒多少……

她把这些细节，记在心里。

还偷偷在脑子里演练了好几遍。这天下午，她瞅准夫人去后院晾晒草药的间隙，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厨房。

千美云云子决定做一顿相对“丰盛”的晚餐：

米饭、味噌汤、烤鱼，再炒一个院子里刚摘的时蔬。这个计划在她心里盘旋了好几天，她觉得已经准备好了。

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异常骨感。

煮米饭是她最先动手的。她记得上次煮饭水放少了，这次特意多加了一些，想着“多总比少好”。

可千美云云子不知道的是，“多一些”和“多太多”之间，隔着一锅糜粥的距离。当千美云云子掀开锅盖，看见那一锅粘稠得近乎糊状的米饭时，心里咯噔了一下。

饭粒已经完全看不出形状，更像是一锅稠粥，糊糊地瘫在锅底，边缘还结了一层焦黄的锅巴。

味噌汤更是一场灾难现场的再现。

千美云云子记得夫人会用小鱼干和昆布熬汤底，于是认真地洗了几条小鱼干，撕了一小块昆布，一起丢进锅里煮。

可她完全忘记了。

夫人每次都会在汤煮好后，用细网筛把汤渣过滤掉。那些小鱼干的眼睛和骨头、昆布上洗不掉的细小沙砾，全都混在汤里，让整碗汤喝起来像在嚼一团粗糙的草屑。

更糟糕的是，她看见柜子里有一包晒干的褐色薄叶片子，闻起来有一股特殊的香气，心想这大约就是木鱼花了。

她兴冲冲地抓了一大把撒进去，完全不知道那其实是夫人晾来泡茶的苦艾草。

汤底因此多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涩味，像是把药汤和鱼汤强行混在了一起。

烤鱼是最让她手忙脚乱的。那两条鱼看起来新鲜得很，鳞片还在灯光下闪着银光。可她不知道该怎么控制炭火。

火太大，鱼皮瞬间就焦了，等她手忙脚乱地翻面，那一面已经黑得像炭，一碰就掉渣；另一面却还带着血丝，连鱼肉都还是半透明的状态。

千美云云子很忙很忙的忙了一天，她在灶台前急出了一头汗，翻来翻去，最后两条鱼被她翻的面目全非，一条焦得看不出形状，另一条烤得支离破碎。

炒时蔬当然是最后一道菜。

院子里的小松菜水灵灵的，她想着清淡些好，可手一抖，盐就像不要钱似的洒了下去。

等她尝了一口汤！

（对的，  你没有猜错，她居然是在锅里尝的汤。）

那咸味直冲天灵盖，她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放多了。她想补救，又加了一些水进去，结果菜是没那么咸了，却被她炒得过于软烂，炒直接变成了煮。

原本应该清脆的菜梗变得像一团煮过头的海带，颜色也从翠绿变成了暗沉的墨绿，失去了蔬菜应有的清甜。

当宫泽夫人回到厨房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片狼藉：

灶台上到处是水渍和焦黑碎屑，锅碗瓢盆横七竖八地堆在水槽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焦苦味，鱼腥味和某种古怪的药草味。

而千美云云子站在灶台前，脸上沾着烟灰，手上还有一处烫红，眼神忐忑又带着一丝期待地看着她，像个闯了祸又渴望被夸奖的孩子。

宫泽夫人愣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那几盘名为惊喜的“杰作”。

糜粥似的米饭、漂浮着不明碎屑的味噌汤、一面焦黑一面带血的烤鱼、以及那盘看不出本相的炒时蔬。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整个人那表情复杂好像看到了什么劫匪在家，抢劫了东西却不逃跑，等着主人家来抓走他一样……

那眼神不知道什么，是无奈？是心疼？还是忍俊不禁？或许都有。

但宫泽夫人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走过去，将还在冒着糊味的锅从火上端开，熟练地处理了那些烧焦的残渣，又点燃另一炉火，开始重新煮水。

她示意千美云云子去摆碗筷，语气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千美云云子乖乖地去摆碗筷，心里七上八下的。她偷看了一眼夫人的背影，想从那个沉默的背影里读出些什么，却什么也读不出来。

晚餐时分，宫泽弘一像往常一样走进饭厅，板着脸坐下后。

他先看了一眼桌上那几道颜色和气味都异于平常的菜肴，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几乎拧成了一个“川”字。

宫泽教授的目光从焦黑的鱼移到浑浊的汤，再移到那盘看不出是什么蔬菜的炒菜，最后落在那锅糊状的“米饭”上。

他给自己舀了一勺米饭或者可以说是米粥。勺子在粥状的饭里搅动了一下，那粘稠的质感让他动作一顿。

宫泽教授抬眼看了看垂着头、紧张的不行的千美云云子，又看了看面色平静，已经端坐好开饭的自家夫人。

宫泽夫人正夹起一筷子自己腌的酱菜，姿态从容得仿佛面前的饭菜一切正常。宫泽弘一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没有说话，沉默地，带着一种近乎英勇就义般的表情，夹了一筷子烤鱼——那面焦黑的部分。

鱼肉入口的瞬间，宫泽教授的咀嚼动作明显僵住了。焦苦味在嘴巴里面炸开，随之而来的是鱼皮上还残留的腥气和鱼肉半生不熟的怪异口感。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复杂，从严肃到忍耐，再到一种极力克制，东西难吃到他面部表情都开始扭曲起来了。

太阳穴上的青筋似乎也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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