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二章 四行仓库

　　三七年十月。
　　淞沪会战快进入尾声。已拖到第三个月，秋风卷着焦糊味，从黄浦江岸一路吹向内陆。
　　这是开战以来最大的一场战斗，规模最浩大、厮杀最惨烈的一役。三个月的血肉磨盘，碾碎了日军三月亡华的狂言妄语。乡长抗日之心坚决，全国各地军队源源不断开赴上海，先后投入兵力逾七十万，前仆后继，倒下一批又补上一批，总伤亡已近二十万。日军参战二十余万，伤亡在四万上下。
　　十月中旬。
　　长沙的张祈笙把手下的突击队员都聚拢了过来：“同志们，上海正在和小鬼子殊死搏斗，我们的任务是把学生们安全带离北平，如今任务完成了，下一步去上海。
　　日军有二十万人，突击营战士三百来人。还有愿意跟我走的吗？”
　　队员们纷纷请战，和学生们在一起觉着有些安逸了，当初就想着能留在北平继续和小鬼子对抗，但是张祈笙只留下了一半人在北平潜伏了起来。
　　安逸日子过久了，反倒像钝了刀，人人心里都憋着一股要跟鬼子真刀真枪干一场的劲。
　　当初北平撤离，张祈笙只留下一半人手潜伏待命，余下的全数跟他南下。此刻一声问，全场轰然应诺，没一个缩头，没一个露怯，都愿意去上海瞧瞧。
　　乔装打扮轻装简从的从长沙出发上海。
　　张祈笙给他们每个人安排了身份证明，坐火车去上海。
　　上海方向的客运早已彻底停运，火车只能开到周边城镇，再弃车步行、搭船、混在难民流里，一段段往上海挤。
　　半月后，十月末，等张祈笙到了上海之后，在日军的狂轰滥炸下已经成为了一片废墟。
　　断壁残垣林立，黑烟滚滚冲天，焦黑的木梁、坍塌的楼宇、碎裂的砖瓦铺满街道，空气中弥漫着火药、血腥、焦土与腐烂物混合的怪味。目之所及，但凡日军铁蹄踏过之处，皆成焦土。
　　小鬼子避开了租界区，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照样歌舞升平，啥事没有。但租界外已成一片火海。
　　法租界、公共租界，像一座被圈起来的孤岛，被日军刻意避开。舞厅里爵士乐悠扬，咖啡馆里香气弥漫，赌场与戏院照常营业，黄包车穿梭不息，仿佛外面那连天炮火，不过是一场与己无关的戏码。
　　大战的时候，租界内无数的洋人，喝着咖啡看着报纸，坐着观看着租界外的战火，他们依旧是谈笑风生的样子。
　　英法美强，而自己的国家弱。
　　张祈笙站在租界边缘，隔着一道铁丝网、一座桥，便能看见两个截然相反的世界。
　　到了租界里头，他在法租界有产业，有房子，法租界公董局有朋友，他可以自由出入。
　　别的人就不行了。
　　不过队员们有自己给的身份证明，也能被放进来。
　　十月末，七十万国军开始西撤。
　　当局仅留下最后一支队伍，八十八师的一个团，留在靠近租界的四行仓库驻守，作抵抗样式。
　　潮水般的难民拼命往铁门里挤，呼儿唤女，哭声震天。若非军人，尚有机会被放进租界，可里面早已人满为患，连落脚之地都难找。成千上万的百姓挤在狭窄街道上，人挨人，人挤人，彼此靠着身体取暖。十月底的上海，夜风已刺骨寒凉。
　　“包子，卖包子。”
　　“热狗。”
　　零星几声小贩吆喝，在嘈杂人声里显得格外单薄。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市，如今只剩寥寥几摊，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咋又过来这么多人，这么大的地方恐怕装不下。昨晚都没有炮火的声音。听说国军就在昨天全都撤退了。”
　　“好啊，全部撤退了，就太平了呀。”
　　租界内和租界外完全是两种境况。
　　这些普通市民的说话，大多是这样的想法，想着早点停战，小鬼子赢了就赢了嘛，了不起又是一个租界。
　　“这里可是租界，东洋人是不可能打到这里的，生意能够做下去就蛮好的了。”
　　张祈笙风尘仆仆过来，买了两屉包子。
　　“老板，多少钱？”
　　“一块大洋。”
　　“你说多少？”上海果然有自己的物价，一斤多的包子，竟然敢收一块大洋。就算是如今这个物价，一块大洋买个十来斤肉没有问题。
　　“先生，现在都是个什么情况了，你看看外边都这个样子，租界里头做生意的都少了呀，物价飞涨，一天一个价。”
　　张祈笙把钱给付了。
　　就这样的物价，老百姓们就算到租界躲开了战火，也生活不起。
　　租界内现在容纳了大量租界外的人。
　　过来了一辆卡车，上面有学生装扮的人用喇叭喊着：“上级让我们战地青年服务团给大家带来救济物资，请大家有序领取，不要争抢。”
　　好在还有救济粮，不然躲进了租界也要饿死。
　　桥这头租界内的人看着桥那头零星的炮火。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举着望远镜，死死盯着对岸四行仓库的方向，一动不动。他身旁的妇人早已忍耐到极点：“你一个大男人，拿着个望远镜天天往桥那头看，有什么意思，有本事你也拿枪去打日本人呀。你又不敢。
　　菜买不起，饭吃不起。小孩你也不管，家还要不要了。”
　　这位是个大学教授，现在物价涨的厉害，就算他教授的工资在现在的租界都活的不容易。
　　此时，河对岸又传来密集枪声，紧跟着一声炮响，震得玻璃窗嗡嗡作响。
　　“怎么又打起来了，国军不是都撤退了吗？”
　　“放心，租界是有洋人保护的，日本人不会打进来的。”
　　还有不少租界内的人喝着咖啡，摸着麻将，说着风凉话，玩的还是张祈笙带过来的红中麻将：“国军都撤退了，还有什么好打的。想跑的已经跑掉了，有啥好打的。
　　日本人要是打过来，咱们这里没有危险，英国人法国人应该不会跑，对吧。”
　　“要是打进来，我霞飞路的房子怎么办。”
　　“没事的，法国人肯定不会让他们进去。”
　　“一打仗，钞票都赚不到，饭都吃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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