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烈士的后代,咱厂养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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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家走完,天擦黑了。
杨兵和孙阳出了胡同,孙阳一路上絮叨,那感激的话头说了一箩筐。
“杨主任,您这一手,街坊四邻都得念您的好,往后您街道办有啥事,言语一声!”
杨兵摆手,骑上车就走。
烈士家属,根正苗红,厂里头用着,谁也挑不出刺,这三个小子要是肯干,往后就是三双替他盯着事的眼睛。
这账,怎么算都不亏。
回了家,杨兵把这事跟杨国富说了。
杨国富听完,闷声开口,“这三家我知道,逢年过节,我还偷着给他们塞过几个钱。”
杨兵一愣,“您给的?”
“老徐家的事,搁我心里头压着,一样是当兵的,一样是把命撂在外头。我瞧着他们家里头那光景,过不去。”
“可我那点钱,能顶啥用,塞过去,也就够买几斤棒子面。杯水车薪。”
杨兵把这话掂了掂。
他爹这人,正直得发轴,自己掏腰包贴补烈属,闷不吭声,连家里头都没透过。
“爹,您这回踏实了,进了厂,月有工分,比您塞那几个钱顶用。”
杨国富吸着烟,没接话,只重点了下头。
灯火底下,那张老脸上的褶子,松了几分。
第二天一早,杨兵直奔吴松阳办公室。
“书记,那菜地的临时工,我寻摸着了人选。”
吴松阳搁下笔,“你大伯一个,剩下那呢?”
“剩下那个,我想招三个。都是烈士家里头的孩子。”
吴松阳听到烈士两个字,把笔一搁,身子往前倾。
“三个?”
“地里头用两个就够,多那一个,厂里头别的杂活匀着使。这三家日子苦得没法看,能拉一把是一把。”
吴松阳沉了沉。
烈士家属,这名头一抬出来,分量就不一样了,厂里头用这样的人,那是讲政治、讲觉悟,传出去,是钢铁厂的脸面。
再说,三个临时工那点工分,搁厂里头这盘大账上,毛雨。
吴松阳一拍桌子,“这事办得敞亮!烈士的后代,咱厂养得起!”
他顿了顿,往椅背上一靠。
“工钱你定。一个月给他们多少?”
杨兵早把这数在心里头盘过了。
他比划了一下,“给多了,扎眼,旁人该说闲话。也不能太少,太少撑不起一家子。”
他报了个数。
“一人一个月,十六块。”
吴松阳把这数在心里头一过。
十六块,不高不低,正经临时工的份儿,挑不出错,可对那三家孤儿寡母来说,是天上掉下来的活路。
吴松阳点头点得实在,“就十六。开春上工,工钱从那个月起算。”
开春头一场雨刚过,地里的冻就化透了。
杨兵办公室门口,挤了三个半大小子,赵铁、刘家那孙子小石头、钱壮,一个个洗得干干净净,褂子上的补丁都熨得平平整。
“领导,俺们来报到了。”赵铁站得笔直。
杨兵搁下笔,绕过桌子,“来了就好,走,带你们见个人。”
厂子后头那块空地上,杨国强正蹲在地头,抓起一把土捻了捻,又凑到鼻子底下闻。
“大伯,人给您带来了。”
杨国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把这三个小子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这就是那三家的娃?”
杨兵点头,“往后这地里头的活,全听我大伯的,他咋说,你们咋干。”
赵铁三个赶忙应着。
“叔,您放心!俺有的是力气!”
杨国强咧开嘴,“力气是好东西。可种地光使蛮力不成,得有窍门。”
他往那片荒地上一比划,“瞧见没?这地荒了几年,板结了。头一遭,得翻深些,把底下的土翻上来晒。”
三个小子听得直点头。
杨兵在旁边瞧着,没插嘴。
种地这一行的深浅,他两眼一抹黑,镐头该下多深,垄该起多高,他一概不懂。
这事撂给大伯,比他自个儿瞎指挥强百倍,大伯有了用武之地,三个娃有了奔头,他这后勤主任,乐得清闲。
“大伯,地里头要是缺人手,保卫科那十几个,您只管支使。”
杨国强一愣,“那帮当兵的,肯听俺一个庄稼汉的?”
“我打过招呼了,这阵子他们也没大事,开荒翻地,正好出把子力气。”
杨国强这下乐了,把袖子往上一捋,“成!那俺可就不客气了!”
打那天起,那块荒地上就热闹起来,十几个保卫员脱了上衣,抡镐的抡镐,挖土的挖土,杨国强叉着腰立在地中央,这儿喊一嗓子,那儿指一下,俨然成了个小工头。
三个烈属家的娃干得最卖力,歇晌的时候,旁人都往树荫底下躲,他们仨还蹲在地里头捡石子。
赵铁闷头刨着土,“俺娘说了,进了厂,咱家就有了盼头。可不能让人挑出错。”
杨兵照旧上下班,这天晌午下了班,他骑车拐进胡同,刚到院门口,就听见堂屋里头有动静。
一个生人的嗓门,洪亮,带着股子军营里头的硬气。
杨兵推门进去,定睛一瞧,先是一怔。
炕沿上坐着个穿军装的汉子,膀大腰圆,半边脸上横着一道疤,从颧骨一直划到下巴,那疤口愈合得不齐整,把原先那张脸生改了模样。
可那双眉眼底下的精气神,杨兵认得。
“长风?”杨兵把帽子一摘。
那汉子腾地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一把搂住杨兵的肩膀,使劲拍了两下。
“兵哥!可算把你盼回来了!”
宁长风。
算起来,这人去部队,到今儿快十年了,当年走的时候还是个毛头小伙,如今再站到跟前,整个人脱了形,皮肤晒得黝黑,骨架子比先前宽了一圈,那道疤更是把人衬得凶。
杨兵把手搭在他肩上,掂了掂这身腱子肉,“这脸上……咋整的?”
宁长风抬手摸了摸那道疤,咧嘴一笑,那笑里头却没几分轻松。
“前年一场仗,边境上头,半夜遭了埋伏。子弹擦着脖子过去,刺刀划在脸上。”
他顿了顿,把茶碗往桌上一搁。
“一个排,下来时少了七个。我趴在弹坑里头装死,挨到天亮才爬出来,那一回,差一点就回不来了。”
杨兵心里头一沉。
这话从宁长风嘴里头说出来,轻飘的,跟拉家常似的,可那七个没下来的弟兄,那道划开半边脸的口子,都是实打实的命换来的。
“长风,今晚别走了,就在这儿吃。我下厨。”
“那敢情好!我可就等你这句了!”
杨兵卷起袖子就钻进了灶房,红烧肉、炖鸡、煎了一条整鱼,又炒了三个荤素搭配的菜,蒸了一大盆白米饭,灶上的油香顺着门缝直往外钻。
菜一上齐,满当摆了一桌。
宁长风夹了块红烧肉,嚼了两口,连声咂嘴,“地道!还是京里头的吃食养人。”
“长风如今啥级别了?”杨兵给他斟满。
“副营,熬了快十年,才混到这个份儿上。”
“那不低了。”
宁长风摇头,把碗里的酒晃了晃,“跟我同年下去的,有几个已经正营了。我这脑子笨,文化底子薄。打仗冲锋我不含糊,可一到那纸面上的东西,写报告、画图纸,我就抓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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