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诀别

太师府侧门。

        卫姌吹起高昂的口哨唤来自己心爱的马驹——长安。

        长安原是河西指挥使千里迢迢送给蓝宇的礼物，可谁知这马性子太烈不受训，蓝宇便将它丢去马场不再理会。事实上，卫姌后来才发觉这马只是被暗器伤了后肢，便为它治好了伤，取名长安。长久平安。

        这匹高大的马驹通身是红棕色，皮毛柔顺亮泽，美丽的肌肉线条将它强大的爆发力显露无疑。卫姌身着男装跃上长安高大的背脊，显得整个人更加瘦削纤细。按说普通女子是无法驾驭一匹如此壮硕的雄马驹的，但对于英姿飒爽、脚步生风的暗卫统领来说，刚刚好。

        长安从京城出发便一路跟着队伍，它是战马而非千里马，擅长爆发型搏斗而非千里奔袭，因此一直跟在随行的队伍里吃着精粮，并未用它来赶路。再加上卫姌受伤，更是没了它发挥的余地。如今数月不见，卫姌和长安一样技痒，恨不得找个林子好好奔他个几时辰，猎个痛快才好！只可惜今日有事在身，只得改日再与长安尽兴。

        马鞭在手，卫姌凛然一笑，翻身上马，邪魅地勾起渐有血色的双唇，驾起雄壮的马驹朝街上奔驰而去。她已许久未恣意驰骋，即使是在障碍颇多的大街上竟也觉得如此爽快。她笑得愈发深，却又跑得极快，以至于引得街边的百姓纷纷侧目——如此驰骋的英姿可不常见，尤其还是一个女子！

        初夏的风在耳边任意呼啸着，带起了乌黑的长发。卫姌享受着长安轻快矫健的步伐，直到看见城南护云布庄的金字牌匾，她才终于意犹未尽地喝住马儿，翻身而下。

        鄞州正处西南，蜀锦蜀绣更是闻名天下。护云山庄更是西南四大产业之首，而这护云布庄更是名号响亮，号称西南第一织。可这丝绸布匹到底是女人的玩意儿，她不明白二皇子为何约她来这，莫不是为了给京都的世家贵女送礼？

        卫姌心存疑惑地走进护云布庄，便瞧见一位衣着华丽的中年男子径直向自己走来。那人步子不快，虽是锦衣华服，却难掩举手投足当中的儒雅气韵。

        [在下司徒南风，见过卫姑娘。]

        拱手行礼的同时，店门早已默默紧闭，账房与小厮也都没了踪影。

        看来真是准备周全。

        卫姌凝视着这位自称司徒氏的男子，神色锋利。

        司徒氏乃契丹国姓。虽说契丹已经举国归顺大周多年，敢般明目张胆在大周报出司徒氏名号的人，她还是头一次见。更何况唤她来此的人还是李丞安……

        她并未疑心李丞安对她有什么企图，只是此人身份实在惊人，再加上事发突然，她一时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应付此人。

        [哦，卫姑娘不必紧张，鄙人早年便在大周行商，对外一向号‘红叶先生’，身份并无漏洞。]

        说罢，便掀开通往后厢的珠帘，对卫姌做了个[请]的手势。

        卫姌疑惑了片刻，还是决定跟上。只是擦身而过时，那人露出了些许欣慰的笑意，反而让卫姌有些不自在。

        [不知在这司徒南风眼里她与李丞安是何关联。]

        她这般想着，却也没有忽视这珠帘后别有洞天的景象——狭窄的走廊大概不过数十步，过后便是满眼的碧波。再抬眼向上看看，居然是一个精心搭建的湖上客庄，别致古朴。若不是从布庄直接走过来，便只能从老远的湖对岸乘舟而至，真是极致隐秘的地点。

        卫姌默默打量着此地的各方利弊，司徒南风也未加阻拦，倒是很大方地背着手任她瞧看。

        其实她早知李丞安背后是由一定的势力帮扶，却未想过有司徒氏。一来，在大周人眼里，司徒氏已死。只有京都皇室的部分成员知晓当初契丹灭国时，陛下并未下旨屠尽司徒氏，而是秘密地留下了其中一个小支。没错，就是司徒云的同胞弟弟——司徒南风。这也是卫姌听到司徒名号一开始产生巨大怀疑的原因。二来，司徒氏太危险。当今陛下有肚量不假，他能容得司徒氏苟延残喘地找一隅之地安身立命，却容不得他们查收朝堂甚至是立储之事。这是历代帝王的逆鳞，不可触犯分毫的底线。若是有一天这股势力被人牵出头来，李丞安将是前功尽弃，再无一丝可能！他怎么敢如此冒险！

        可他就是敢。

        当卫姌深深望入司徒南风的双眸之后，她就知道，他们真的敢。

        与其说是敢，不如说是非要这样做，而不是只能这样做。这其中必定有什么缘由，那就是他们的目的。她被这个想法刺激得胸口起伏不定，但她相信，终有一日会得到答案。

        正在此时，楼上的包厢内露出一个修长笔挺的湛蓝色身影，似笑非笑地玩弄着手中的折扇。竟像是踏遍江湖的少侠浪子，潇洒自在，不拘一格。卫姌一眼望去，竟是说不出地顺眼，好像李丞安本就该是这个样子，不是温润如玉的君子，也不是心机叵测的权贵，而是就这样。就像现在这样。

        看着这样的李丞安，卫姌不自觉地笑眯了眼，嘴角是从未有过的——发自内心的弧度。

        楼上的男子当然没有错过这番景象，心情大好道：

        [舅舅，这下是我赢了！]

        说罢便一个后翻飞身而下，竟也是上好的轻功。卫姌汗颜，为什么最近碰到的一个个轻功都这么绝？看来自己真是该抽空好好练练功了。

        [我刚和舅舅打赌，如果不加解释，你会不会跟他进来。]

        李丞安解释道。今日他着一件湛蓝色蜀绣团纹制服，颜色是极少见的钴蓝色，俊朗之姿更显不凡，他就这般笑着，眼神一刻也未离开过她。他这才发现，自己很爱看她笑。

        [承安，是舅舅输了。卫姑娘好胆识，着实是在下小看了。]

        司徒南风大方地行了个礼丝毫，没有端着架子，倒是把卫姌吓了一跳，忙回敬了礼数道：

        [红叶先生谬赞，卫姌愧不敢当。]

        说实话，司徒南风的猜测才是合理的，如果不是李丞安邀请在前，她是无论如何不会这般贸然行事的。可是李丞安是何时开始在自己心中变成了[例外]的呢？

        [对了，还未介绍。初次见面，这位是我的亲舅舅，护云山庄庄主——司徒南风。为了保我性命，他以御医的身份混入匈奴皇宫多年，教我治世为人，武功医术。这次霍将军将我送回京都也离不开舅舅暗中斡旋。]

        [卫姌，这就是我的底细。]

        他笑着，神色镇定敛然，一双狐狸般的眼眸清澈见底，没了粉饰的狡黠，只剩下平静的深沉的底色。

        他音色轻柔，湖上清风亦是爽快。可不知为何，卫姌却只感到胸口仿佛有火在燃烧，心都似是快要融化。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李丞安竟会这样做，她一直处心积虑想要探得的他的底细不假，却从未想过会以这样的形式探得。刹那间，那身份地位的悬殊、阴谋阵营的沟壑居然可以消失不见，他愿意就这样自然而平整地摊在自己眼前，毫无保留，赤诚无比。

        如果说卫姌一生中有最难以置信的时刻，那必定就是此刻。

        在她反应过来之前，眼里竟已平白多了些雾气。

        [舅舅，这位是我的救命恩人——卫姌。]

        话音未落，便意料之外地接上一道沙哑而动人的女声：

        [京都蓝氏暗卫营统领卫姌，见过二位。]

        以心换心，卫姌也毫不遮拦。

        因此她行的不是宫中女眷的礼，而是凌厉飒爽的男礼，也是江湖上惯用的杀手之礼。只是此时行什么礼都已经无关紧要了，仅她刚才那句话，就已足够石破天惊呆——京都蓝氏多年来的杀手锏，竟然一直就在眼前。

        卫姌径直迎上李丞安干净的眸子，四目相对，意味深长。从京城到鄞州，从皇宫到太师府，从白天到黑夜，明里暗里旁敲侧击地试探、过招了无数次，竟然就这样结束了战争。他从未想象过他会投降，就像她也从未想象过自己会就这样毫无缘由地脱口而出。末了，两人却是一齐笑了出来，是酣畅，也是苦涩。

        他们都可以不说。可是只要看着对方，就是忍不住想说。

        不为别的，因为他/她值得。

        两人静默许久，相顾无言。卫姌深深地望着他，似是要刻进脑子里。落日的余晖染红了整个湖面，美得简直不像话。他好像有许多话想说，她却只想默默留住这一刻。

        [卫姌，我从未想过要用底细来交换你的身份。我只想让你知道我有能力自保。]

        也想保护你。所以不必在为我拼上性命。你活着，这点很重要。

        [那便是最好。等会了京都，你我也许不会再见。]

        我已是无法脱身，可你定要保护好自己。

        [卫姌，等回了京都，你愿意吗？]

        你愿意让我保护你吗？

        他本想这样问，只是看着她的神情，似是已有了答案。

        [奴婢谢殿下好意，但是不必。]

        你没有必要保护我，也护不住。

        [我与你想象里差得多吗？我知道，你一直看我不惯。]

        被拒绝后，他调笑道。

        [差不多，居心叵测的皇子。]

        但喜欢上你之后，那都不重要。

        他笑了。

        [我也看不惯你来着，冷冰冰的宫女。]

        却生得倔强的柔善心肠。

        [京城有不少护云山庄的产业，你可小心点。]

        如果遇到危险，记得向我求救。

        [暗卫无孔不入，你也多加小心。]

        如果有机会，我会给你报信。

        [七月初八启程回京，在那之前，陪我一天好吗？]

        七夕灯会，一起去吧。

        [好。]

        少女眸色清亮，没有一丝犹豫。就像六月的晴空，坦荡无一丝阴霾。

        既然毫无可能，那么能曾经拥有这一天，就是上天最大的恩赐。

        这份直到心底的清甜和满足让李丞安心疼，卫姌眼里却斑斓透彻，竟像是注入了满天星辰。

        他知道，自己将永远忘不了这一刻。

        因为她的背影，竟像极了诀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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