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致命的吸引力

许书漾并未效仿伶人起舞时的婉转曲折，媚态万千。
随着乐声舞动，每一次旋转，每一个腾挪，清旷肃穆，带着秋夜月华的沉静疏冷。
这是她翻阅古书记载，重新编了一曲。
寻常舞伎，要得是腰肢婉转、媚眼勾人，求得是观者欢喜。
周礼傩舞，却是最古老的祭祀仪式舞蹈。
以舞礼天，为敬月、为祈福、为禳灾，不为媚俗，只为敬神祈天。
只是古傩杀伐腾跃带着凶厉，她改良了其中的肃穆杀戮之气，变成清雅与庄重，每一式皆有章法，每一步皆合古仪。
抬臂如月华铺落，垂手如尘秽尽消，旋身圆合如月满，踏步沉稳如祈愿。
伴着铮铮琴音，无半分媚态，无半分柔靡，不见丝毫伶人取悦俗世的轻贱。
原先还嘈杂的大殿，自许书漾起舞后，那些嘲讽不屑的贵女，脸上的讥笑尽数僵住。
人人变得安静屏息。
这分明是舞，却让人看的满心敬畏，只觉坛场清净、月华肃然，仿佛真有神明临坛，尘嚣尽散。
贵女们的诗画书法，皆是人间雅致。
可许书漾这支舞，却似通天敬神、承礼安坛。
一曲终了，乐声落尽。
许书漾收势立定，垂手敛衽。她走至李惠安身前前，两人一同端雅行礼。
她分明是妖冶明艳的长相，但此刻却像是瑶台仙子，眉目清宁，眸光坦荡。
死寂片刻后，是太后娘娘率先抚掌，众人这才纷纷鼓掌。
瑞阳长公主也满含赞许：
“乐舞从不分贵贱，只分雅俗、分心境、分格局。仙仙这一舞，可敬神明。”
许书漾就站在人群中心。
这一次她不靠父亲，不靠夫君，只靠她自己，赢得了满场彩。
跳过舞后红润娇艳的五官，像是闪闪发光的珠宝，在大殿上闪耀。
“多谢殿下夸赞，是惠安表姐琴抚的好。”
李惠安就站在许书漾身侧。
她的脸也是红的，这是她头一次站在人前，身边是最好的姐妹，就在刚刚，她们打破了人们固有偏见，完成了一项壮举。
李惠安有些想哭，为自己，为仙仙，为她们的勇敢。
太子殿下一向待人温厚，顺着许书漾的话，将两个姑娘通通夸了一遍。
就连陛下，都对此多有赞赏，“古傩久绝，今方复见。”
身后萧玉笙笑道，“许……小姐将此舞溯源改制，存其礼意、去其凶戾，实在难得。”
他身为七品翰林随侍，却是陛下近臣，此番解释，也算解了在场诸多娘娘们的疑惑。
淑妃便笑道，“难怪跟寻常舞蹈不同，叫人见了便心生敬畏。原是起伏祭祀的舞蹈，那可合了太后娘娘月坛法  会的真意。”
她夸许书漾，一来是不想叫承恩侯府的女孩争先，那可是萧贵妃的母家，二来是看到自家儿子迫切的眼神。
许书漾和李惠安两个女孩已经退场，他却还脖子抻得老长。
知子莫若母。
五皇子的心思，在场诸人，也就是淑妃这个亲娘最懂了。
淑妃也跟着他看过去，少女脸上还有未退的红晕，是方才跳舞所致。那样的脸蛋身姿，才十五岁，等再长大一些，还不知要如何惊艳。
且难得的是眼神干净。
面对方才那般压力，她还能坚持本心。
家世又好。
等皇儿翻过年封王开府，到时候请陛下赐婚，正好可以双喜临门。
场上又有贵女在展示才艺，只是经过许书漾那惊天一舞，其他人再上来，总觉得差点意思。
是以在场诸人，看似专注，其实各有各的心思。
五皇子盯着许书漾，莫名有些耳热。
他不是不知道许大小姐，从前最爱跟在萧玉笙后边，虽说长得漂亮，可满宫里，多少漂亮的男人和女人。
他并未放在心上。
只是今日这一舞，方才觉得她明媚耀眼，不可方物。
五皇子与誉王不同，没那么大的野望，只想当个富贵王爷，到时候娇妻美妾在怀，岂不快哉？
他兀自在一旁畅想，丝毫没注意到落在他身上的两道目光。
从五皇子开始盯着许书漾看时，萧玉笙便已经留意到。
等到陆续有贵女上场，他的目光仍旧追随那道倩影，五皇子所思所想，几乎不用再猜。
同样是男人。
许书漾的吸引力，几乎是致命的。
她美得太突兀。
像是冬日清晨，推开屋门看到一片茫茫大雪，没有任何缓冲的余地，直白甚至霸道冲入眼底，展现着她的无与伦比。
萧玉笙一向温润含笑的眼眸，罕见的露出锋芒。
等到所有贵女展示完毕，先由各宫娘娘选出五位佼佼者，最后再由太后娘娘甄选其中一位，做今次的“月花仙”。
最终选出五人，分别是承恩侯府的萧灵韵，勇毅侯府的温棠，将军府崔宜宁，还有许书漾和李惠安。
李惠安没想到她也能入选。
站在许书漾身边，整个人前所未有的紧张。
许书漾悄悄握住她的手，眉眼弯弯冲她笑，用口型安慰道，“没事。”
能走到这一步，她对过去的自己已经有交待了。至于谁中选，其实并不那么重要。
她早已不再是那个被流言左右，回家偷偷哭泣的小女孩。
有句话叫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她向内已经寻到了内心的平衡。
太后娘娘最终定了两个人，许书漾和李惠安都被选中。
“你二人一起，相得益彰。”
这一结果大大出人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
哪怕是未能选中的贵女，对这个结果也都没什么异议。
因为哪怕是最苛刻的目光，都无法诋毁那场由两个少女协作完成的舞乐。
而后，果真如许书漾所愿，京城渐渐再无“舞为贱业”之言，有越来越多的女子因为热爱而选择。
她们婉转跳跃，不为取悦他人，只为本心之向。
哪怕许书漾自认为很平常心，却也忍不住欢喜，她第一时间想跟秦铮分享这个好消息。
他当然听到了。
可她想看看他，看看他眼中的自己。
只是他眉眼低垂，整个人都透着冷漠，并不曾看她。
像是对这件事本身并不在意。
许书漾心里有些失望，将目光收回来。
大约是站得太久。
他太累了。
才没有听清这个结果。
没关系，等到秦铮回来，她亲自告诉他。
许书漾又将自己哄好了。
却不知在她收回目光的同时，那个“太累了”的男子，倏忽抬头，薄唇紧绷，一双又黑又深的眸子，静默深沉，盯着那道身影，再没舍得移开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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