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井口黑如墨,伸手不见掌(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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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洞口。
凌枭抬起右拳。
二十名特战队员同时停步。
没有人出声,连呼吸都被压到了最低。
凌枭转身,目光从队列上方扫过,落在最后方的六个伪军身上。
他没有说话。
只是举起左手,竖起一根食指,指了指中间的王闯。
意思很清楚。
伪军,归王闯盯。
郑宝山点头。
凌枭收回手。
转身面向洞口。
地上铺了两条铁轨,铁轨之间塞满了碎石和干硬的泥巴。
凌枭迈步。
第一梯队十人,两列纵队,跟在他身后无声进入。
他们的动作几乎同步。
前脚落地,后脚跟上,步幅一致,间距一致。
没有磕碰,没有摩擦声,就好像这二十双脚底下装了橡胶垫。
第二梯队十人紧随其后。
王闯走在第二梯队最前头。
开口跟郑宝山说道。
“跟上。”
两个字。
郑宝山率先抬脚迈进洞口。
身后,刘一手、老八、瓜皮、胡子、猴子,五个人鱼贯而入。
前十米还好。
探照灯的光从背后打进来,在地上拖出一片模糊的亮。
能看见脚下的铁轨。
能看见两侧的木板墙。
能看见前面特战队员的背影。
十五米。
光开始变弱。
二十米。
更弱了。
脚下的铁轨变成了模糊的线条。
两侧木板墙只剩下隐约的轮廓。
前面队员的身形开始和黑暗融为一体。
三十米。
光没了。
彻底没了。
郑宝山的眼前,从灰变成了纯黑。
不是那种关了灯后,等一会儿还能慢慢适应的黑。
是那种睁眼闭眼没有区别的黑。
郑宝山下意识停了一步。
他伸出包着纱布的那只手,在面前晃了一下。
什么都看不见。
连手指的轮廓都没有。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是有人脚底打滑。
紧接着,就是衣服被猛地扯住的声音。
“嘶——”
猴子的声音,很小。
但在这个安静到极致的环境里,格外刺耳。
老八的手抓住了猴子的后领。
把他从摔倒的边缘拽了回来。
猴子站稳之后,喘了两口气。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抖。
“能...能不能开个灯?”
前方。
王闯的声音传来。
“不能。”
猴子想说点什么。
比如“看不见路”,比如“脚底太滑”。
但他没说出来。
因为王闯紧接着又说了一句。
“跟着走。”
停顿了半秒。
他又补了一句。
“郑宝山,抓住我衣服。”
郑宝山愣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郑宝山听到这句话,心里反倒稳了一点。
他往前迈了一步,伸出右手。
手指在黑暗中摸索。
碰到了什么。
硬的,织带,还有金属扣件。
是王闯后背的战术背心。
郑宝山的手指扣住了背心侧面的一条织带。
扣得很紧。
身后。
刘一手的手摸到了郑宝山的腰带。
他没有犹豫,直接扣住。
五个伪军,加上郑宝山,六个人像一串蚂蚱一样连在了一起。
前面拽着王闯。
王闯的步伐没有因为身后多了六个人而有任何变化。
还是那个速度,还是那个节奏。
他的脚落地几乎没有声音。
但他脚下踩的是同样的碎石,同样的泥,同样的铁轨。
郑宝山想不通。
他脚底每踩一步,碎石都在响。
偶尔踢到铁轨边缘的石块,还会发出咔的一声。
可前面那些特战队员,像踩在棉花上。
队伍继续往前。
矿洞里的气味开始变了。
最开始是潮湿。
那种地下水渗过岩层、浸透了木板和泥土的潮、闷、黏、往肺里钻。
然后是铁的锈味。
铁轨、矿车、铁锚、铁门框。
这些东西在潮湿的环境里氧化了不知道多少年。
再往里走。
味道盖上来了。
一股腐臭味隐约地浮上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更深的地方腐烂着。
三百米。
地面开始有坡度了,往下走。
不陡。
但在完全看不见的情况下,身体突然感受到脚下角度的变化,会产生一种失控感。
像踩空了第一级台阶。
郑宝山的脚重踏了一下。
不是故意的。
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郑宝山差点撞到王闯的后背。
他赶紧稳住身体。
身后的刘一手也跟着一顿。
后面连锁反应,五个人像被急刹的火车车厢一样,依次往前晃了一下。
安静。
然后郑宝山看见了光。
很弱。
巷道前方,大约四五十米外。
有一团昏黄色。
不是灯笼那种暖黄。
是白炽灯泡那种带着点苍白的黄。
光晕很小。
照亮了一小片空间。
队伍继续往前走。
一道铁栅栏门,横在巷道中间。
门很高,将近两米。
下半截是铁板,焊死的,从地面一直到成年人胸口的高度。
上半截是铁条,竖着排列,间距不大,十五公分左右。
门后的墙上。
就是那团光的来源。
灯泡挂在墙上,泡子外面罩了个铁丝网,光从铁丝网的缝隙里散出来,照得门口三四米范围内勉强能看清路。
值班室里有声音。
是打牌的声音。
搪瓷杯子碰桌面的声音。
还有人在说话。
听不太清。
但能分辨出是几个男人的嗓音。
有一个在笑,笑声闷的。
有一个在骂,骂的是谁出了张烂牌。
还有一个声音尖一点,带着不耐烦。
“快点出!别磨蹭!”
郑宝山的心跳加快了。
不是怕。
是紧张。
这道门,是矿洞内部的第一道卡。
也是搜身、检查、登记的地方。
过了这道门,再往下走,就是劳工集中作业的区域了。
凌枭的身影从前方黑暗中无声浮现。
他贴着巷道左侧的墙壁,猫腰前移。
在距离铁门大约三十米的位置停下。
这个距离,门内值班室的灯光照不到。
他蹲下来。
身后跟着龙战峰和叶轻舟。
三个人贴在墙根。
凌枭朝前方铁门位置观察了十几秒。
他转身。
朝后方打了一个手势。
龙战峰立刻靠了过来。
两人头凑在一起。
凌枭的声音低到了极限,几乎是用气流在说话。
“四个人,打牌,枪在墙角,没上膛。”
龙战峰点头。
凌枭继续。
“门从里面插了横闩,铁闩,外面拉不开。”
龙战峰问。
“撬?”
凌枭摇头。
“声太大,铁板共振,里面一百米都能听见。”
龙战峰明白了。
必须让里面的人自己开门。
凌枭转头,朝后方做了个手势。
郑宝山被王闯拉了过来。
他弯着腰走过去,到了凌枭面前,蹲下。
凌枭没废话,直接从战术背心内侧的防水口袋里,抽出一样东西。
一份折叠的文件。
文件是审讯组从宪兵队长身上搜出来的。
凌枭把写好的文件递给郑宝山。
郑宝山接过来。
手指摸了摸文件的纸面。
他看不太清上面写了什么。
但他不需要看清。
他知道这种调人手令长什么样。
以前见过不少。
宪兵队要从井下调人的时候,就是拿这种纸头往值班室一递。
值班的伪警验了章,对了口令,就开门放人进去。
因为这是规矩。
鬼子立下来的规矩。
郑宝山把文件收好。
然后他问了一句。
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
“口令呢?”
王闯从战术背心胸口位置的小口袋里抽出一张纸条。
折得很小。
纸条上写着几个字。
郑宝山把纸条凑近面前。
看不见。
太暗了。
王闯像是预料到了。
他从兜里摸出一个东西,一支微型手电。
光只亮了一下,不到一秒。
但够了。
郑宝山看见了纸条上的字。
两个字。
“矿鼠”。
他在心里默念了几遍。
矿鼠、矿鼠。
然后把纸条还给王闯。
凌枭看向郑宝山。
没有问“行不行”。
他只说了一句。
“门开了,我进去。”
郑宝山点头。
他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更知道自己能干什么。
他不是主攻。
也没资格主攻。
他现在这条命,就是拿来敲门的。
凌枭开始部署。
他伸出手指,在郑宝山面前的地面上比划。
“你和刘一手走正面。”
“敲门,报口令,递文件。”
“他们认的你。”
“门一开,你就让开。”
说到最后两个字时,凌枭的声音重了一点。
“让开。”郑宝山懂了。
门一开,他和刘一手必须在第一时间闪到两侧。
后面的事,不是他的活。
凌枭转身,无声地对龙战峰和叶轻舟各打了一个手势。
两人立刻理解。
凌枭又朝后方招了招手。
又有两名特战队员靠了过来。
四个人。
加上凌枭。
五个人。
对付值班室里的四个伪警。
绰绰有余。
凌枭再次打手势。
这次是给更后方的队员看的。
意思是:四名突击手,前移至铁门两侧,利用下半截封死铁板做掩蔽。
命令传递的方式不是声音。
是一个接一个的手势。
四名特战队员从队列中无声分出。
他们猫腰前行。
靠左墙,靠右墙,两一组。
脚步踩在碎石上。
没有声音。
郑宝山在后面看着。
但他能感觉到。
有几个“影子”从身边滑过去了。
他甚至没感觉到气流的变化。
五个人摸到了铁门正面。
下半截铁板高度到胸口。
他们背贴铁板,缓蹲下。
动作很慢。
膝盖弯曲的速度像是被人用慢镜头放出来的。
因为太快了,战术背心上的扣件会碰到铁板。
太快了,碎石会被脚底碾出声响。
五个人同时蹲到位。
铁板完好地遮住了他们所有人的身形。
从值班室那边看过来,门外只有黑暗。
什么都没有。
王闯确认他们已经就位。
他拍了拍郑宝山的肩膀。
那意思很清楚。
你上。
郑宝山深吸一口气。
肋侧传来一阵钝痛。
他忍住了。
他抬起右手,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又用手指捋了捋头发。
虽然在黑暗中这些动作毫无意义。
但他需要做点什么。
让自己镇定。
让自己看起来像从前那个矿区伪军大队长。
那个能骂人、能踹门、能跟伪警混在一张桌上喝酒打牌的郑宝山。
然后他扭头,低声道,“刘一手。”
“在。”
“跟我。”
“好。”
刘一手松开了抓着郑宝山腰带的手。
绕到了他身侧。
两人并肩站着。
郑宝山把文件塞进怀里。
他没有再看后方。
没有看特战队员。
没有看其他伪军。
他迈开步子。
朝前方那团昏黄的光走过去。
脚步声在巷道里响起来。
不轻。
故意不轻。
值班的伪警如果听见鬼祟祟的脚步声,会警觉。
但如果听见大咧咧的脚步声...
那就是自己人。
至少在矿区里,是这样。
郑宝山走了十步。
光开始照到他脚面上了。
他能看见自己了。
灰扑扑的裤子,左手上裹着的纱布,纱布边缘已经脏了,有肋侧微微渗出的血色。
他继续走。
刘一手跟在他左后方半步的位置。
两人走进了灯光的边缘。
铁栅栏门就在五米前方。
门内。
值班室的门敞着。
灯泡的光从里面洒出来。
郑宝山听见了更清楚的声音。
“三条!”
“去你娘的,又是三条!”
“今晚手气臭死了。”
“曹癞子,你是不是出千了?”
“屁!老子赢你五块石头,你赢了老子七块,谁作弊了?”
“少放屁!你那手一摸牌,老子就知道不干净!”
“你娘的,输不起就说输不起!”
几个人骂骂咧咧。
声音里全是懒散。
全是麻木。
全是不把井下劳工当人的那种随意。
郑宝山走到铁门正面。
站定。
他能透过上半截铁条的间隙,看见值班室里面的情况。
四个人。
围着一张歪歪斜斜的木桌。
桌上散着牌,搪瓷缸子,烟屁股,还有一盏煤油灯。
虽然头顶有白灯,他们桌上还是习惯性地点了盏煤油灯。
曹癞子,坐在正对门口的位置,手里攥着牌,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燃的烟。
这人脸上有麻子,左眼下面有颗痦子。
这人爱赌,也爱抽,最喜欢捡鬼子抽剩的烟屁股。
王三贵,是一个瘦高个,背对着门,肩膀很窄,脊背弓着。
在矿区里,最喜欢拿手揪别人耳朵。
黄秃头,歪戴着帽子的,帽檐压得很低,是因为他上半个脑袋没毛,冬天怕冷。
最后一个。
靠在墙角,椅子往后仰着,两条腿翘在桌沿上,脚上的布鞋沾满了灰。
马四海。
胖。
不是那种结实的胖。
是那种好吃懒做吃出来的虚胖。
四个人的步枪靠在值班室最里面的墙角。
枪栓都没拉。
弹匣挂在旁边的钉子上。
离他们最近的人,马四海,距离步枪至少三米。
而且他得先把腿从桌子上收下来。
再从椅子上站起来。
再转身。
这个时间——
够了。
对于这群长官来说,太够了。
郑宝山在心里默把这些信息过了一遍。
他甚至能想象出门开之后发生的事。
黑影暴起。
嘴被捂死。
一刀一个。
连惨叫都来不及。
想到这里,他心里那股紧张,反倒慢慢沉了下去。
该他演了。
郑宝山抬起右拳。
砸在铁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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