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真正的战场,没有重来(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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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枭站在讲台上。
电子屏亮了。
屏幕上没有PPT,没有文字总结,只有一张卫星地图。
邰县北侧山区,等高线密集,植被覆盖率超过百分之七十。
凌枭抬手,食指点在地图上一个红色标记点。
“这是日军在邰县外围的前哨阵地。”
他的声音不大,但教室里没有任何杂音。
“距离我方最近的安全点,直线距离四公里。”
手指从红点移到另一个蓝色标记。
“我从这里出发,到达目标用了六个小时。”
台下有人动了一下。
四公里,六个小时。
对于在座的特种兵来说,急行军四公里不到二十分钟。
凌枭的手指离开屏幕。
“有人想问为什么。”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前排那个编号A-003的贺东,把手举了半截,又放下了。
凌枭没等他开口。
“因为日军在外围布了三道流动哨,两组暗哨,一队军犬巡逻。”
“我需要避开所有视线,同时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他停了一下。
“任何。”
凌枭转身,从讲台下方拿出一只军靴。
标准的07式战术作战靴。
他把靴子放在讲台上,底朝上。
“你们都穿过这个。”
台下点头。
“鞋底的花纹,在泥地上会留下清晰的印痕。”
凌枭用手指沿着靴底的纹路划了一下。
“1937年的日军没有见过这种鞋底纹路,如果被发现,他们会知道有外来者进入。”
他放下靴子。
“所以我在进入渗透区域之前,会用布条包裹鞋底。”
“布条的材质必须是当地能获取到的棉布。”
“包裹方式要模拟当地草鞋的压痕。”
“走过泥地之后,用树枝把脚印抹平,再撒一层落叶。”
凌枭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就像在念一份操作手册。
但台下两百人,没有一个走神的。
“下一个问题。”
凌枭抬起头。
“排泄物。”
教室里有人眉头动了一下。
凌枭继续说。
“在潜伏期间,如果你需要排泄,你不能就地解决。”
“人类的排泄物有明确的气味特征,军犬可以在三百米外锁定。”
“日军的搜索犬,嗅觉灵敏度是人类的四十倍以上。”
“你拉在地上,等于在自己头顶挂一盏灯。”
台下安静。
凌枭从口袋里取出一个黑色密封袋。
“这是我们目前配发的战术密封袋。粪便、尿液,全部收纳。用完后封口,带走。”
“不带走,不埋。”
“埋了也有痕迹,翻新的土壤颜色和周围不一样。”
他把密封袋放回去。
“气味。”
凌枭继续。
“渗透行动前四十八小时,禁止食用大蒜、洋葱、辛辣食物。”
“禁止使用任何含香精的洗漱用品。”
“进入渗透区后,用当地的泥土和腐叶擦拭暴露皮肤。”
“目的是让你的体味融入环境。”
他停了两秒。
“日军的搜索犬,会追踪异常气味。”
“你身上的现代肥皂味、洗衣液味、甚至牙膏味,在1937年的山林中都是异物。”
贺东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袖口。
他今天早上用的洗衣液是薰衣草味的。
如果在1937年的山林里...
他的后背出了一层细汗。
凌枭没有给他们消化的时间。
电子屏切换。
一张手绘的营地布局图出现。
标注了哨位、帐篷、弹药库、军官住所、军犬棚。
“这是我第一次单独渗透的日军营地。”
凌枭指着图上的标注。
“目标不是杀人。”
这句话让台下几个人抬起了头。
“目标是情报。”
凌枭的手指移动到营地中央的一个方框。
“这里是通讯帐篷,里面有电台和当日的通讯记录。”
“我需要确认日军增援部队的调动方向和兵力规模。”
“这个情报,决定了我方是守还是撤。”
他收回手。
“那天晚上,我在营地外围潜伏了四个小时。”
“从天黑到凌晨两点。”
“四个小时里,我没有动过一次。”
“在一个狗窝旁边三十米的灌木丛中。”
台下有人吞咽了一下。
“军犬没有发现我,因为我提前在身上涂了混合了狗粪和腐叶的泥浆。”
“味道很难闻。”
凌枭的语气平淡。
“但活着比干净重要。”
“凌晨两点,换哨的空隙。”
“两个哨兵交接,有十二秒的视线盲区。”
“我利用这十二秒,从灌木移动到通讯帐篷后侧的阴影中。”
“在通讯帐篷里,我用七秒钟拍下了桌上的文件。”
“然后原路返回。”
凌枭停顿了一下。
“整个过程,我经过了十七名哨兵。”
“没有杀任何一个人。”
台下发出极轻的骚动。
凌枭继续。
“杀人很简单。”
“一把匕首,一个位置,一秒钟。”
“但杀了人之后呢?”
他看着台下。
“尸体怎么处理?”
“血迹怎么清除?”
“巡逻哨发现少了人怎么办?”
“营地进入警戒状态之后,你怎么撤离?”
凌枭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台下没有人能接。
“情报,永远比人头值钱。”
“能不杀就不杀。”
“杀了,就要做好善后。”
“做不了善后,就不要动手。”
凌枭翻了一页。
电子屏上出现了一张照片。
照片很模糊,是夜视仪拍摄的。
画面中是一条土路,路上有几个模糊的人影在奔跑。
后面跟着几个端着步枪的日军。
凌枭指着照片。
“这是我潜伏第三天拍到的画面。”
“当时我距离他们不到一百二十米。”
“日军在追杀三名逃跑的村民,两个女人,一个孩子。”
教室里的温度没有变化,但所有人都觉得冷了一些。
凌枭的声音没有起伏。
“我的枪在身边。”
“消音器已经装好。”
“一百二十米,三个目标。”
“一点七秒可以解决。”
他没有继续说结果。
但所有人都猜到了。
他没有开枪。
凌枭说出了答案。
“我没有开枪。”
“因为我那三天收集的情报还没有传回去。”
“如果暴露,日军会在半小时内封锁整个区域。”
“我一个人可以突围。”
“但情报就废了。”
“而那份情报关系到我方防线的调整。”
“关系到邰县四千多名百姓的生死。”
他停了很长时间。
“三个人,和四千多个人。”
“我选了四千多个。”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
凌枭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沉默了几秒。
没有人说话。
也没有人敢说话。
因为他们已经感觉到,面临这种抉择的痛。
“那个孩子大概七八岁。”
“跑不动了。”
“被追上的时候,发出的声音我记得很清楚。”
他没有描述那个声音是什么样的。
他不需要描述。
台下两百个人的脑子里已经自动填补了画面。
凌枭抬起头。
“这是你们必须承受的。”
“去了1937年,你们每天都会遇到这种选择。”
“救,还是不救。”
“开枪,还是不开枪。”
“没有标准答案。”
“只有一个原则。”
“任务优先级。”
凌枭说完这四个字,转身在电子屏上划了一下。
屏幕熄灭。
他走回讲台中央。
“接下来。”
“从明天开始,我会随机出现在基地的任何位置。”
“走廊、食堂、训练场、宿舍通道、厕所门口。”
“任何时间,任何地点。”
“规则很简单。”
“不要被我碰到,你还没有发现。”
他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
“两根手指,碰到你身体任何位置,算一次标记。”
“三次标记。”
凌枭收回手。
“淘汰。”
两百人面面相觑。
不是训练场上的对抗。
不是限定时间的考核。
是全天候。
是随时随地。
是睡觉的时候可能被碰到,吃饭的时候可能被碰到,上厕所的时候可能被碰到。
贺东想到了刚才那二十秒黑暗。
前排十二个人被点了白点,全程无知无觉。
如果这种考核持续一周...
甚至更久...
他们要怎么防?
教室里的气压极低。
没有人说话。
凌枭从讲台上走下来,回到了队伍里。
他的授课结束了。
没有总结,没有鼓励,没有“加油”。
他说完该说的,就走了。
脚步依然没有声音。
——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
然后,一个人走上了讲台。
张一莽。
他的步子很重。
每一步踩在地面上,都有清晰的声响。
和凌枭完全相反。
他走到讲台中央,把麦克风从支架上取下来。
没有开口。
他站在那里,从左到右,把台下两百张脸扫了一遍。
那个动作用了将近五秒。
张一莽的脸上,淤青还在,黄绿色的一块,贴在颧骨上方。
但此刻的他,没有之前在休息室里切腊肉时的笑嘻嘻。
没有跟王闯斗嘴时的痞气。
他的嘴角是平的。
“我看过你们的档案。”
张一莽开口了。
声音不算大,但很沉。
“两百个人,平均服役年限五年以上。”
“射击优秀率百分百。”
“体能全部达到特种兵一级标准。”
他停了一下。
“有一半人,没见过血。”
这句话出来,台下有几个人的肩膀绷了一下。
“没杀过人。”
张一莽把麦克风换到左手。
“训练场上的靶子不会尖叫。”
“不会挣扎。”
“不会在你开枪之后抽搐三十秒才断气。”
他走下讲台,走到第一排队员面前。
站定。
“你们在靶场能打出环数。”
“但你们不知道,真正杀一个人的时候,身体会有什么反应。”
张一莽伸出右手。
摊开。
五根手指展平。
“我第一次杀人,用的不是枪。”
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不是刻意压低,是在回忆某些东西的时候,声带自然收紧了。
“是匕首。”
“从身后绕过去,左手捂嘴,右手横切。”
他的右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动作很慢,但轨迹很明确。
从左到右。
一条线。
“刀刃划开皮肤的时候,有阻力。”
“不是切豆腐。”
“是切肉。”
“你能感觉到刀刃碰到气管软骨的那一下震动。”
台下有人的喉结动了一下。
“血是热的。”
张一莽收回手。
“喷出来的时候,温度大概在三十六七度。”
“打在你脸上,第一反应不是恶心。”
“是懵。”
“大脑空白,身体发僵,大概持续一到两秒。”
他转身,面对更多的人。
“那一到两秒,如果你旁边还有敌人,你就死了。”
张一莽举起右手。
“所以我告诉你们一个东西。”
“肌肉记忆。”
“杀完一个,身体不等大脑反应,直接进入下一个动作。”
“这不是天赋。”
“是训练。”
“是你把同一个动作重复了一万次之后,身体自己会做。”
他把麦克风放回讲台上,不用了。
他的嗓门足够大。
“但肌肉记忆解决不了另一个问题。”
张一莽走到教室中间的过道上。
两百人的视线跟着他移动。
“声音。”
张一莽停住脚步。
“战场上最折磨人的,不是爆炸声。”
“爆炸声你听多了就习惯了,耳膜嗡一下,然后继续打。”
“折磨你的是人的声音。”
他站在过道里,双手背在身后。
“百姓中弹之后的哭喊。”
“不是电影里那种干净利落的倒下。”
“是在地上翻滚,抓着伤口,喊家里人的名字。”
“喊妈。”
“喊疼。”
“你听得到每一个字。”
台下有几个人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
“还有敌人死之前的声音。”
张一莽转过身。
“被击中要害但没有立刻死的那种。”
“喉咙里发出的咕噜声。”
“脚在地上蹬,指甲抠在泥土里。”
“持续的时间,有时候长达一分钟。”
“你就在旁边,听着。”
他走回讲台方向。
“把这些声音记住。”
“在1937年,这是你每天的背景音。”
“吃饭的时候能想起来。”
“睡觉的时候能想起来。”
“闭上眼就能想起来。”
张一莽站到了讲台边。
“你们觉得杀鬼子很爽?”
“看视频的时候确实爽。”
“真到了那天,大部分人第一次杀人之后,会吐。”
“这很正常。”
“吐完了,擦干净嘴,继续打。”
“因为战场不会等你消化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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