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一章

天和二十七年，三月初三，大病多日、卧床不起的夏国明宗皇帝正式册立四皇子夏景行为皇太子，这场持续了几个月之久的请立太子风波终于尘埃落定。

        同日公布天下的，还有将于六月十八，皇上亲封的和宁公主与长宁公主将同日出嫁，分别嫁给燕国的大皇子百里邕和逸王百里奕的消息，真可谓是双喜临门，好事成双。

        “这长宁公主是不是就是上次雪灾时，给我们百姓施粥赠药的七公主啊。”沿街有百姓讨论道。

        “就是这个七公主。”

        “原来长宁公主，就是七公主啊。”

        “长宁是封号，七公主好像是叫长宁公主。”

        “这公主是个好人，知道心疼百姓。没想到现在要和亲嫁到燕国这么远的地方去，也不知道这逸王是个什么人。”

        “我们小老百姓，有什么好操心这些个的，人家是王爷，再不济也比我们强，是吧。”

        “也是，我家上次还受了七公主的赠药呢，待七公主出嫁那日，我定要好好送一送她。”

        “我家也是，我也要送。”

        当初在城外受过长乐赠粥、赠药之恩的百姓，纷纷扬言待七公主出嫁那日要好好送公主一程，以至于后来长乐出嫁那日，全城送嫁，甚是轰动，一时传为佳话。

        “当”的一声，许是杯盏中的茶太烫了，秦展一时不察，手中的杯子就落地碎掉了，下人闻声忙进来收拾掉了碎片。

        “你刚才说什么？”秦展装作不在意的问道。

        秦隐八卦说道：“属下说刚经过仙味楼的时候，正巧看到七公主和燕国的逸王一起从里面走出来。这个逸王还挺会疼人的，居然当着大庭广众的面亲自将七公主抱上了马车，连路都不舍得人走几步，啧啧，看不出来，这逸王还真是丑汉柔情啊。”

        心里像是被一排密密麻麻的细针无声碾了过去。

        园子里的花三三两两开了几朵，开着窗，还飘来淡淡的清甜香味。秦展坐在椅子上，朝斜对面开着的窗往外面看去，只见枝头上开了几朵花的桃树正在春日里婆娑摇曳。

        这桃花开得再盛，也不是为他而开。待那人出嫁之时，两人的前尘往事大概会就此烟消云散，再无可能了吧。

        “大人。”庄老起身，道：“如今皇上病重，太子之位又已经定下，要是我们再不动手，恐怕会失了时机啊。”

        秦展收回眼神，沉声道：“今年的春祭，皇上还没办。”

        夏国皇帝每年开春都会率文武百官前去宗庙祭天，以祈求上天保佑夏国新的一年能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是为春祭。今年皇帝因为龙体有恙，所以春祭之事一直拖到现在都没办。

        庄老点了点头，道：“既然太子已立，今年的春祭，说不定会由太子代为举办。”

        秦展定睛看着说桌上的笔洗，缓缓吐出字，道：“那春祭，就以太子为祭吧。”

        大夏公主出嫁前都要先搬出皇宫，住到皇上御赐的公主府上。前世她想着自己是下嫁到秦府的，所以便没有要公主府。可这一世，长乐可是欢欢喜喜接了旨，然后择了个良辰吉日就欢欢喜喜住了进来。

        楚妃虽舍不得她，但也宁愿自个儿女儿早日出宫，离开皇宫这个会吃人的牢笼。皇宫最近实在不安生，皇上自从大病一场后就变得神神叨叨的，整日念叨着有鬼要害他，连朝政都不理了，整日待在华妃的宫里不出来，就连九皇子不慎落水没了的消息，都不能让他从英华宫移步半步。

        “一个在宫里无依无靠的皇子，活得还不如外面的穷苦百姓，穷人可能会饿死，可宫里除了这个，还有千种万种不同折磨人的死法，还能不让人察觉。宁儿，你有了自个儿的公主府，能离开这宫殿，母妃心里是欢喜的，出去后，没事就别回来了。只要你在外面活得自在快活，母妃也能安心快活，你不用常入宫请安。”临出宫前，楚妃拉着长乐的小手嘱咐道。

        听到太子在春祭遇刺的消息时，长乐正在公主府里和百里奕一起嗑瓜子吃茶。昨日百里奕才带了她去城外的普济寺赏花，爬了半日的山，她的腿酸得不行，在榻上足足躺了将近半日，才堪堪免了酸楚。

        今日百里奕又来找她赏花，这回长乐躲了清闲，提出在府里院中赏就行。不想二人才刚坐下，石桌上煮着的茶水刚刚开始沸腾，就听到了这个消息。

        “太子伤得如何？”长乐边嗑瓜子边问道。

        明月禀报道：“听说伤得极重，皇后娘娘现在将太医院的太医都召去了，但从今早到现在，都没有听到太子转安的消息，想来，太子的伤情并不乐观。”

        这里明月说的皇后不是程青城，而是原来的德妃林意容。自从明宗皇帝梦魇后，不知怎么想的，突然让人下旨将在冷宫里的程皇后给缢死了，还命令人不准将尸首放下，挂了足足三天三夜。

        程皇后死后不久，明宗皇帝就下旨赐封德妃为皇后。

        后来乐想了想，应该是明宗皇帝这个窝囊废没有胆量面对日夜噩梦里的冤魂索命，所以才想着推直接下手害了顾风岩、姚华卿和她的皇后出来，想用皇后的死平息冤魂的怨气。

        这个主意还是玄机子给皇帝出的呢。

        想到玄机子还给明宗皇帝出过借寿的阴毒点子，长乐脸上的讥笑骤然一冷。当日要不是青松事先得知内情，在半路的时候就将她的七根头发给掉包了，那当日做法借寿，借的就是长宁的寿命了。

        长乐本来只想当这是无稽之谈，但一想到她都能死者重生了，说不定那个有几分本事的玄机子真的能借寿成功，用长宁的命救活了明宗那个狗皇帝呢。

        幸好如今他的计划落空了。

        其实，夏皇想立四皇子夏景行为太子一十早已有端倪，要是明宗不准备立四皇子的话，又怎么会这么着急立德妃为后呢。倒是六皇子夏景阳，明宗皇帝又是为他谋了永安侯府家的亲事，又是派他南下江南赈灾的，却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也未必。

        如今太子遇刺伤重了，他的机会不就来了吗。

        夏景宇早已下落不明，就算杀回皇宫也不会再有人支持他，夏景行又遇刺受了重伤，柔妃所出的九皇子死于溺水的“意外”，现下宫里头不就只有夏景阳和夏景明两兄弟了嘛，而且这两人还是同母所出的亲兄弟。当初明宗皇帝给夏景阳安排的姻亲还是极有用的，永安侯可是为这女婿出了不少力。

        百里奕显然也想到了这点，将剥好的瓜子仁放到长乐面前盘里后，道：“要是夏景行受伤不醒的话，那夏景阳的机会不就来了吗。我可听说，永安侯最近可是在朝中到处替他这女婿打点关系，看来，他对这女婿很满意啊。”

        “谁知道呢。”

        长乐轻笑一声，放下手中的瓜子，为百里奕冲泡了一壶茶香扑鼻的绿茶。朝中的纷纷扰扰都与她何干，那些阴谋阳谋还不如面前的瓜子和香茶来得诱人呢。

        长宁的大仇已经得报，程芊梦早已罪有应得，而耶律奇则被百里奕派的的人暗杀，悄无声息地死在了燕国的一家小客栈里。

        至于长乐前世的仇，程皇后已经没了，而明宗皇帝——

        她抬头看了看皇宫的方向，放下手中未剥好的瓜子，专心吃起了百里奕剥的瓜子仁。

        反正，皇帝活不长了。不管是华妃下的蛊毒，还是朝廷变幻莫测的局势，都不会让明宗皇帝活太久的。

        “哎，你说距离这六月十八怎么就还有两个多月呢，我多想现在就娶了你回家，一起去我们的封地。北地寒冷，要是现在出发的话，说不定我还来得及给你打到银狐呢。”百里奕边剥瓜子边笑道。

        长乐伸手按住了他还在剥瓜子的手，摇头求道：“不要再剥了，吃多了会上火的。”

        “那你就让下人给你煮菊花茶，败火。”

        “嚯，你还知道菊花茶败火。”

        “当然了，娶了个神医媳妇，我自然就懂一些药理了。”

        “还嘚瑟上了，真当我夸你啊。”

        “当然夸我了，我是你夫君，你不夸我夸谁。”

        “不要脸，谁说你就是我夫君了，都还没成亲呢。”

        “不要脸能有媳妇，要脸能有什么。”

        两人嬉笑打闹，仿佛只有这满园的春意才能分去他们的半分神，而这园外的世事纷扰，都与这对恋人无关。

        六月十八，是长乐前世过世的日子，不知是否天意巧合，她竟被赐在这一日与百里奕成亲。

        长乐浅笑盈盈，低头望着手中的茶盏。

        像这茶盏上的一个圆，既是终点又是起点。从今往后，那一日不再是她的前世的忌日，也是她今生的重生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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