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章

几日后，夏国皇室向各国和百姓发布了国丧，年仅十岁的广宗皇帝驾崩。同日公告天下的，还有一纸通缉端王夏景析的命令，乃摄政王秦展亲自所下。令上载明，端王夏景析假借监国一职便利，有指使他人谋害先帝之嫌，特通缉。

        夏景析从百里奕那里得知，在他与李笑离开京城的当晚，父王与母妃就谢罪后，一人坐在屋里，整整三日未出门口一步。

        李笑每日只是端着做好的饭菜等在门口，从未进去打扰过他一次。

        至于广宗皇帝的死因，据鹰卫的来报，说是死于风寒。

        “风寒？小皇帝堂堂一国皇帝，怎么就感染了风寒，还因为风寒没了呢，难道太医院的那些太医都是死人吗？”百里奕鄙视说道。

        “难怪景析那小子要潜进皇宫调查了，这死因，任谁听了都觉得有问题嘛。”

        现在长乐知道了百里奕与夏景析的好友关系，对他言语之间的随意倒也习惯了。她想到当日夏景析说的一个细节，道：“你还记不记得，表兄说，当日广宗皇帝是在见过华太妃之后才生病的。”

        华太妃，就是当日的华妃，也就是华璇滢。

        “你说过，华太妃会用毒，难道是——”

        两人相视一看。

        “这么说，难道真的是秦展干的？”

        百里奕挠了挠头，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或者，只是因为那人是他的血脉至亲，所以他才不愿将那人想得如此不堪。

        “谁知道呢。”长乐轻声呢喃道。

        日落黄昏一日休。

        崔娘带着盼儿从秀坊出来的时候，正巧碰见了逸王府的马车停在了路边。年轻俊秀的王爷，正小心搀扶着清雅出尘的王妃从马车上下来。

        “那就是逸王妃吗，好美啊。”盼儿跟着崔娘走过这么多地方，还是头回见到王妃这么美的女子，一时不由看呆了。

        崔娘目不转睛盯着二人，内心震撼不已。原来当日的贵人相助，当真是贵不可言的贵人。

        “咦？”长乐一眼就看到了一动不动站在人群里的崔娘，对百里奕道：“那不是当日我们在河边救下的女子吗，她怎么在这里？”

        百里奕也看到了，他瞧了程默一眼，程默领回，立即上前将人带了过来。崔娘和盼儿拘束谨慎地行了个大礼后，便老老实实站着等王爷和王妃的问话。

        “我记得，你叫崔娘？崔娘，你怎么会在这里。”长乐柔声问道。

        崔娘受宠若惊，哪曾想到如逸王妃这样高高在上的贵人还能记住她这样……肮脏卑贱之人的名字，这名字从贵人的嘴里出来，似乎都占了它本不该有的贵气。

        她不过是个连亲生父母都嫌弃的赔钱货，爹娘为了不过十两银子，就将她推进了火坑不管。当初在京城河边，要不是多亏遇上了面前好心的王爷和王妃，她的性命也早就没了。她的命本就是多余赚来的，多活一天是一天，本以为的海阔天空，到头来还是无以为生。

        她离开京城后，一路靠乞讨回到了家乡。回到这个卖了自己的家，她才知道，原来爹娘早就带着两个弟弟，拿着她的卖身钱搬到别处去了。

        望着脚上的水泡和粗糙的手心，崔娘不明白，自己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正当她又想投河轻生的时候，遇到了从人牙子手里逃出来的小盼儿。

        盼儿同崔娘同病相怜，也被自己狠心的父母卖了换银子，卖的还是当地最大的青楼里。看着盼儿，崔娘就像看着当初的自己。也许，除了轻生这条路，她这条命还有别的用处呢。

        就这样，崔娘带着盼儿离开了。家乡是再也待不下去了，盼儿得罪的是当地最大的青楼，这些人是不会放过她们的，只有离开，才能活下来。

        她们两人一路相依为命，四处流浪，靠着乞讨活下来。只是后来夏国又发生战祸，到处都是逃灾的难民，众人自己都活得艰难，又有谁能好心施舍她们米粥呢。为了让两人活下去，崔娘忍着恶心和泪，再次在陌生男人身下承欢卖身，只为了能换取一小斗的米粮。

        每次崔娘卖身的时候，都会借故将盼儿支开，仿佛只要盼儿不知，她就还是干净的。直到，后来又有一个嫖客看中了盼儿，还直言，只要让盼儿伺候他，就会给她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可以换多少吃的，足够两人活好长一段时间了，而这，只要盼儿陪这人一会儿。

        崔娘动摇了。

        她不甘心。

        都是贱民，谁又比谁高贵？凭什么她就该自甘自贱卖身换粮，盼儿就能干干净净、什么都不知道地吃着她卖身换来的米饭？

        “崔姐姐，这是我从河边捞来的鱼，杀了给你做鱼汤好不好，正好给你补补身子。”

        衣着褴褛全身湿透了的盼儿手里提着一条扑腾乱跳的鲤鱼，笑得天真烂漫。这笑刺痛了崔娘，更让她觉得自己不堪与肮脏。

        她迫不及待要将这人毁了，否则，她也活不下去了。

        大概是老天还是要善待盼儿一些，就在崔娘决定将她推入火坑，让盼儿卖身为自己换银子米粮的时候，两人听到了燕国北地在招收流民的消息。

        只要落了户就能领到田地，无论男女老少。

        浮萍终于生了根。到了北地，崔娘和盼儿在当地官府处落了户后，就领到了两个人头的土地，虽然当地寒冷贫瘠，但只要这块地是真真切切属于她们的，二人就觉得日子有盼头了。

        守着小小的一方地，两人开始了在这里的新生活，日子虽然苦，但不用仰人鼻息活着，自是比以往的所有日子都要舒心和快活。

        更何况，王爷和王妃还在主城建了女子学院，凡适龄女子皆可报名入学，学有所成者还能到秀坊、茶楼打工赚钱。盼儿的年龄何时，又擅长女红，便去报了名，学了艺，后来还拿到了资格，能到城里数一数二的秀坊打工。

        今日是盼儿到秀坊报道的日子，崔娘本是作为她的家长，陪着她来这的，不曾想，却会在这里见到了当日救了崔娘的百里奕和长乐。

        “……当日王爷和王妃的大恩，民妇都未报答，如今又受了王爷和王妃的恩令，可以在北地落户生根，民妇……民妇实难报得尽两位的大恩……”崔娘哽咽说道。

        长乐淡然一笑，道：“各人有个人的机缘和活法，当日救你，不过是我们刚巧路过见到你跳水，今日你在能这里落户生活，是先靠的自己双脚走到北地，崔娘，你能有今日，都是靠的自己，不必谢我。”

        “民妇没念过书，又是个蠢笨的，连自个人的名字都不会写，但民妇知道，得人恩果千年记，王爷和王妃的大恩，民妇铭记终生，绝不敢忘。王爷和王妃这样的好人，老天一定会保佑你们事事顺利，平平安安的。”崔娘虔诚说道。

        长乐笑而不语，扶着百里奕伸出的手来，款款离去。

        “干娘，王爷和王妃就是当初救你的贵人吗？”后面传来小姑娘说话的声音。

        “正是，盼儿。”

        盼儿，盼儿吗？

        长乐心神恍然，抬头望向绯红的落日。

        不知这世上还有多少个盼儿这样名字的女子，她们的命运又是否如这身后的盼儿，迎来了新的机缘和新的活法呢。她不能保证，她能为这世间上的所有女子都提供庇护，但她愿为所有的女子多争取些机会，至于将来如何，便只能看各人的造化和机遇了。

        崔娘目送夕阳下长乐离去的身影，直到完全看不到对方时，才轻声呢喃道：“也是救你性命的贵人。”

        秦展听到下人的来报，说门外有个年轻僧人求见的时候，以为来的会是空明和尚，没想到，等在门外的是一个面生的小僧人。

        小僧人双手合十，一句佛偈，道：“小僧受空明小师叔的指使，向大人传递一句话，说完这话，小僧便告退。”

        “何话？”

        “空明小师叔说：真龙已现，龙凤和鸣，望大人能以天下苍生为己任，莫要生灵涂炭。”小僧人道。

        秦展眼神骤然一冷，沉声道：“有劳大师传话了，来人，送客。”

        转身将满城的风雨关在了门外，秦展眉眼愈发冷酷漠然。

        龙凤和鸣，真龙已现，所以，百里奕就是那条刚出世的真龙？而他，就该为真龙让路？空明和尚凭什么会以为他为了这话就放下一切，拱手让人？天下苍生又与他何干，他要的，从来就是颠覆天下，就连那条涅槃重生的凤，都本该是他的！如今，时候到了，他是时候去取回属于他的一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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