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苏醒,过去,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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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长河不知道流了多少年,河岸边的少年也慢慢长大了。
他坐在那块被水流打磨了无数年的石头上,手里握着一根旧竹竿,竹竿的末端垂在水里,浮漂一动不动。
他靠着河岸边的老柳树睡着了,风吹过他的发梢,掀起几缕垂落的发丝。
他的身形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单薄少年的轮廓了——肩线变宽了,棱角变得更清晰,覆上一层经过漫长时间打磨才会有的、内敛的沉稳。
他像一颗被流水打磨了太久的石子,棱角还在,但已经不再锋锐了。
那一天,他睁开了眼睛。他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睡眠中苏醒过来,视线还带着初醒后的茫然,先落在自己握着竹竿的那只手上,手型修长,骨节分明,已经是一双成年人的手了。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着,那件旧灰袍还在,只是边缘已经被时间磨得有些褪色。
他环顾四周,河岸还是那条河岸,老柳树还在,水面依然无声地流淌着。
但他觉得自己好像和从前不太一样了,体内有一股稳定的、近乎温热的脉搏正在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带着一种温热的、从他自身深处涌上来的力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漫长的沉睡中已经悄然完成了最后的拼合与锻造。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迟疑了片刻,发现自己的记忆似乎也有些模糊——他想起河水、想起鱼竿、想起老柳树和岸边的那块石头,但再往前想就变得模糊了。
他的名字是什么呢?是花羲?还是花阴?
或者两者兼有?
他垂下目光,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亮起,像一枚被唤醒的核心。
他决定不纠结于此。
他只知道,他答应过一个人要回去的。他记得那个承诺,像刻在骨头上的印痕,清晰而笃定。
他分出一缕神念,投入了光阴长河之中,那缕光芒顺着河水的流向向着下游飘去,穿越层层波光,最终抵达了那道通往蓝星的入口。
神念在入口处被挡住了。
一道无形的壁障横在那里,那层壁障并不敌视他,只是在陈述一件不可动摇的事实——他进不去,以他现在的体量强行进入,只会撑爆那方世界。
他无奈地收起神念,将感知铺展过去,掠过蓝星的表面,想看看它如今变成了什么样子。
他看到的大陆轮廓和他记忆中的完全不同了。
山脉的走向变了,海岸线的形状变了,那些他熟悉的城市、河流、平原已经被崭新的地貌覆盖,像是有人把一盘旧棋局收起来重新摆了一盘。
他的神念穿过云层和地表,扫过那些正在重建的城市和正在耕作的人群,没有一张面孔是他认识的。
他看到了新的国境线,新的语言,新的信仰。他甚至看到了新的修行体系,那些修行者正以一种与他所在的时代全然不同的方式在运用灵力。
没有故人的气息了。
神念消散了。
青年回过神来。
他站在河岸边,像一尊被遗忘了太久雕像。他睡了多久?他不知道。
在光阴长河之中,时间的流逝与外界是不对等的。也许是千年,也许是万年,也许是十万年。
他忽然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慌乱,像是一个人从漫长的沉睡中醒来,发现自己的家已经被夷为平地,那些熟悉的面孔全部消失在了时间的尘埃里。
他沿着河岸向下游走去,想要找到一个他还能认出的地标,找到一些还能连接过去的东西。
他走了很远,久到河岸两侧的景色变了很多次,久到他记不清自己走了多远。
然后他停下来了,在一片水边的平地上,河水的流速比上游缓慢了许多,像一面宽阔的、微微流动的镜子。
他认出了那里——那是曾经龙国所在的位置,是他自己当初出发的地方。
但那里如今只剩下一片平原,村落和城镇分布其上,茂密的树林和纵横的河流交错延伸,与记忆中那座繁华的国度之间已经没有任何重叠的痕迹。
他的故乡已经不在了,消散了。
他,失约了。
青年在河边坐了下来。他看着那片已经成为记忆的土地,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哭,只是安静地坐着,像是一个终于意识到自己无家可归的人,正在慢慢接受这个事实。
他坐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动了。他分出两缕神念,一缕向过去飞去,一缕向现在飞去。
回到过去的那缕神念停在了一片阳光明亮的公园里。公园里绿树成荫,草坪上有人正在散步,不远处有孩子在追逐嬉戏。
一个少年正拿着网兜在灌木丛边捕捉蝴蝶,他动作敏捷而专注,已经捉了好几只,正把它们小心翼翼地放进随身携带的小玻璃罐里。
青年站在公园边缘,隔着一段距离看着那个少年,看到他脸上那种认真而快乐的表情,好像看到了很久以前的自己。
然后他注意到了另一个人。那个人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穿着一件旧灰袍,身形清瘦。
他也看着那个正在捕蝶的少年,手掌摊开,掌心里飞出了一枚苍白色的蝴蝶。
那枚蝴蝶晃晃悠悠地飞向少年,翅膀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落在少年的网兜边缘,然后落进了罐子里。
少年满心欢喜地举起罐子,透过玻璃看着里面那枚新来的、苍白色的蝴蝶,嘴角翘了起来。
青年站在远处,看清了树下那个人的脸——那是他自己。或者说,那是未来的他自己。
他忽然生出了一种冲动,想要上前拦住那个未来的自己,想要阻止那枚蝴蝶落入少年的手中。
他知道那枚蝴蝶会改变那个孩子的一生,会把他引入一条充满波折的道路。
但树荫下那个未来的自己转过头来,对着他微微摇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很轻,眼神里带着一种他熟悉的平静,像是在说"不要干涉"。
青年站在原地,手伸出去又收了回来。他看着树荫下那个未来的自己,又看了看公园里那个正在举着罐子欢呼的少年,不知道该不该继续阻拦。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放弃了。
未来的自己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用意。
两道人影同时消失了。公园里只剩下那个少年还在捧着罐子,看着里面那枚苍白色的蝴蝶,满心欢喜。
他不知道那枚蝴蝶来自哪里,也不知道送出蝴蝶的人是谁。他只是觉得那一只特别漂亮,特别白,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另一缕神念飞向了现在的蓝星。
它在蓝星外围盘旋,感知扫过整片空间,发现蓝星外层多了许多神明虚影。
那些神明虚影各有不同的轮廓和气息,有的庞大如山岳,有的细小如微尘,它们像是驻扎在蓝星外围的守望者,正在注视着那方世界。
青年皱起了眉。
他启动了一直沉睡的窥探之眼,目光穿越时间的壁障,看到了未来的一角。
他看到蓝星之外无数神明虚影汇聚成了庞大的阵线,正在试图掌控光阴长河的流向和蓝星的命运。
而他自己的身边,正站着另一个人,与他并肩面对着那些试图掌控光阴长河的众神。
青年收回了窥探的目光。他了然了。原来如此。
他分出最后一缕极其细弱的神念,小心翼翼地穿过蓝星的防御壁障,落在了人间,像一片轻飘飘的落雪,无声无息地融入了俗世的角落里。
那缕神念找到了一条巷子。
巷子很深,两侧是高耸的旧楼墙壁,墙面上爬满了管道和杂乱的线路。
巷子尽头的地面上蜷缩着一个人影,那是个少年,校服又脏又皱,脸上和身上留着一大块被打过的痕迹。
他正手撑着地面,把散落在地上的几本旧课本捡回来,手臂上多了一道被划破的口子。
青年显化成人形,在少年面前蹲下来。他伸出手,把地上最后一本书递到少年手边。
少年抬起头,愣了一下,有些警惕地看着面前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你是谁?"
"路过。"青年说。他上下看了看少年脸上的伤,又看了看他手臂上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划痕,声音放低了一些:"经常这样?"
少年把书塞进书包里,抹了一把鼻血,"打我的那帮人走了。你也是来抢东西的?"
"我不是。"青年说。
他犹豫了一下,从自己的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一枚苍白色的蝴蝶吊坠,不大,银质的链子很细,吊坠的轮廓是一只正在振翅的蝴蝶,蝶翼薄得透光,在灰暗的光线下依然泛着细碎的光泽。
他把它递了过去。少年看着那枚吊坠,没有立刻接。"……这是什么?"
"一个朋友留给我的东西。"青年说,"现在给你了。"他把吊坠放在少年摊开的掌心里,银链垂落下来,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少年低头看着那枚蝴蝶,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个陌生人,像在确认自己不是在梦里。"你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以后会很厉害,同时,也会遭遇无数危险。"
青年站起来,低头看了他一眼,"当你面对人力无法解决的问题时,捏碎它,我会帮你一次。算是,提前与你结个善缘。"
“你是……神明吗?”
“算是。”
少年攥紧那枚吊坠,金属的凉意从掌心传来。他追了一句:"你叫什么?"
青年愣了愣。他站在巷子口,逆光,侧脸的轮廓被照得半明半暗。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很淡。
他说了一个名字:"花阴。"
青年转过身,走出了巷子口的阳光,只留下一道正在变淡的背影。
他的声音从光里飘回来,不高,像是一句不怎么要紧的、随口说的话:"你叫什么?"
少年站在巷子里,手心里那枚蝴蝶吊坠被阳光照着,闪着微弱的光。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只蝴蝶,轻轻握紧。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赶紧朝着巷口的方向喊了一嗓子:"我叫李西洲!我的名字是李西洲!"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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