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山中怪马

童心好赌。

        昨日她来邀章玉莲，将前因一一说清。

        约摸半月前的一个夜晚，她自山下晚归，途径一处时见一马，头生独角，通体浑白，高大健硕，颇为神异。但见这马儿身上光滑皮毛沾染赤红，升起腾腾血气，仿佛刚刚结束一场恶战。她一时好奇，跟上前去，竟见一大虫浴血，动也不动，显是死透了，而这匹白马便悠哉上前去食这虎肉。

        这番形象正合书中所记异兽模样，英勇非凡。童心大为振奋，摩拳擦掌打算将其驯服，不想喝了点酒，手脚之间动作不稳，风声响动，惊动了那畜生，只一晃眼便不见了踪影。

        回家之后她满怀遗憾，愈想愈不死心，第二日直奔向天水村，找尤大娘子。

        章玉莲询问这位尤大娘子是何人物。

        童心告诉她，这天水村乃山中最大的部落之一，亦是最大的亲汉部落，素来与满风寨交好。其首领尤红香因一手钢鞭如指臂使，好似花豹甩尾，长相又野性艳丽，人送美称号“山鬼娘子”，故而敬称一声“尤大娘子”。

        天水族人自上古以来就驻扎在连江山，无论山下如何改朝换代，皆不曾离开此山，所以童心认为大娘子对这山中异兽应有所了解。结果待她说明来意，尤红香却乐不可支，还不慎打翻了一壶鹿血，泼脏了一整块上好的熊皮，直呼要其赔偿。

        童心提及此仍忿忿：“我虽醉酒，可还没到人事不省的地步！亲眼目睹的东西，怎么就成了幻梦一场？既她非说传闻作不得真，我就偏要找出来，摆给她看！”

        章玉莲喜她可爱，又怕她生气，只偷着笑。她知道，童心这番气愤不单单是为了尤红香的否定和打趣，更是因为她原有机会证明自己所言非虚——江凭舟与童心二人向来是形影不离的。然而有一点，童心嗜酒，尤好冷酒。江凭舟总顾念她年幼，且是女子，管制着不肯她多吃。结果那日正是童心找了借口甩开江凭舟，跑到山下偷买酒吃的日子，碰巧遇上这等事，为此被尤红香当小孩子讹骗还无法还嘴，憋了一肚子闷气。

        为哄妹妹开心，哪怕章玉莲最是不喜活动发汗，也只得尽心尽力地陪同着在山中纵马奔驰。

        可童江二人早先已经找了十余天都没有收获，此时章玉莲加入进来，也并没有发生什么好事情。

        章玉莲站在树荫下，一手抬起半掩，一手轻按胸口，小口小口喘着气，双颊边落下碎发，被薄汗浸湿，贴附在脸上。她是书香门第出身，虽则因章家唯她一女，六艺皆有涉猎，但总归远比不上习武之人，半骑半踱了半个多时辰，就耗光了全身气力，背上湿了又干，粘腻难受，大腿内亦酸痛不止，无奈停下来歇息。

        童心懒洋洋倚着树干，半眯起双眼，望着远方。

        待喘匀了气，章玉莲叠好绢帕收起，把水壶交还给江凭舟，道了声谢，方对童心道：“你们前些日子就已经把这一块翻了个底朝天吧。”

        童心点头，懊恼道：“夜里太黑，我又……”她偷偷瞥了眼江凭舟，“……因而只记得是在这里见到那野马，跟着走了一小段路，决计不超过一盏茶的功夫，之后就是惊到了那马，还没等我出手，它就不见了。”

        章玉莲叹道：“我们找的径长已将近三里了。”

        这一块是大片的坡上草，虽有零落树林，可林木疏阔，视野范围极广；而山坡与山坡之间的坡度亦低，一眼可见涧中全景，实是没什么可躲藏的地方。更何况，连童心所说的老虎尸身也不曾找到。就算是有其余野兽鹰鸟捡了便宜，将腐肉吃净，这么短的时间，也不该连骨头都消失得全无痕迹。

        再看江凭舟，少年注意到她的视线，摇了摇头，道：“我探过多回，许是学艺不精，并未找到机关术数。”

        章玉莲蹙眉，转头只见童心摩挲着肩上垂下的剑穗，双唇紧抿。

        她想了想，问道：“在天水传说中，那白马是什么模样？”

        童心也不厌烦，将打听来的传说再次仔细说了一遍：“传言上古神魔战争不断，天水族家园被毁，天水族长受大巫指引，寻找‘祖神心府’所在以求庇护。跋山涉水，寻至一水脉，众族人休憩之时，忽而听见虎啸熊吟，威震群山，大地动荡。正畏怕不止，一声似鹰长鸣穿透天际，随即万声俱灭，山林寂静，半晌一独角马自林中步出，白身黑尾，身附神光，施施然迈入江水之中。白马身上红色血液融入江水流荡，众人又见水中一下飞出金色鳞鱼，背生双翼，鱼脸扁平，好似人面。大巫突兀怒目圆瞪，高举双臂，对月叩首，五体拜服，直言此水脉正是祖神血脉，江中白马便是祖神精魂化身，听到天水族人祈求，特来指引后人，前往安全之地。于是众人跟随白马身后，沿江而上，最终寻到了祖神心府落处，在此安营扎寨，绵延子息。”

        她停顿下来，舔了舔嘴唇，继续道：“天水族中称此马为‘伽牙’，翻译成汉话就是漂泊之魂的意思，外形又与山经中所记录的‘驳’兽非常吻合，因而现在天水族中也少有人相信这个传言了，只当它不过是个虚构的神话故事。”

        章玉莲盯着地面上透过树荫洒下的点点光斑，低声道：“伽牙是漂泊之魂，魂灵在夜晚游荡猎食……拜月？”

        童心点了点头：“我亦是夜晚看见‘伽牙’，考虑过这马是不是只在晚上出现，所以这些天来，入夜之后我都有出来寻找过，但遗憾的是，和白天一样，完全没有收获。”

        章玉莲沉吟片刻。

        她突然问道：“这天水族的纪年，是同汉人一样的吗？”

        “是呀，自前朝亲汉起，就早已改用汉历了。……啊！”童心一点即通，整个人几乎弹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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