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废弃祭坛

尤红香要去的地方，是去年决定废弃了的天水族的旧祭坛。

        “那地方太偏，来去不安全，再加上是天水族而非天水村所建，巫祝占卜得父亲同意之后，便改拜坛为拜月了。”

        祭坛在天水村后，一个极为幽深的山谷里。四面山崖近乎垂直落下，唯有天水先人攀壁凿刻出的一条歪七扭八的小道，可以走下山谷中去。

        这条小道在茂盛植被间穿行。将近两年无人拜访，道旁的花草藤木延伸出枝丫，使得这条路越发艰涩难行。尤红香在最前引路，陆青方紧守不离，张甫生和章玉莲二人都不习武艺，又奔波一天，实是无力独自前行。一边，章玉莲由淮山婆婆背着，秦骁风守在其旁，挡去可能剐蹭到她的树枝藤条；另一边，童心和江凭舟就没有这么体贴了，只是把张甫生夹在中间，一人一个胳膊直接将人架起，枝枝叶叶打在张知县脸上，他又唯恐被丢下，不敢叫苦，硬生生咬紧牙关，吞下了苦水。

        “按照族里传说，天水村所在的这一整座山都是父亲的心脏。山顶是心尖，是灵气最活跃之处，能保佑天水繁荣昌盛，绵延不息；山谷即心府，是精魄藏身之地，最能与父通灵，这就是为什么千难万阻，也要把祭坛建立在山谷之中。”

        尤红香身手不俗，又轻车熟路，探路的同时还能把故事娓娓道来，甚至气息不乱。

        “天水人把自己的神称作父亲，自认是神子，这样的话说久了，竟然真有人深信不疑，自命不凡，看不上汉人，也看不清当今的局势了。百年前，汉人的官儿来交涉，当时的族长选择了亲汉，在族里引发轩然大波，也就自那时起，天水裂成了两个阵营，亲汉的天水人接收来投奔的小部族，越发势大，反汉的天水人不肯放下身段与人合作，自然势薄。几番交手下来，他们被赶出村中自立门户，也不准使用‘天水’之名。”

        “百年过去，我还当那些人已经绝后，烂在了泥里，不想竟然真被他们挣出一条活路。而且看起来，后辈还变得不那么蠢笨了，懂得联合其他势力来找本宗麻烦，可喜可贺。”

        她说着说着，冷笑了一声，满是杀气。

        章玉莲心道，难怪能与童心作朋友，这位大娘子也是个脾气爆烈的人。但其中关窍，她还有所不解，仗着满风寨和天水村的好关系，她大胆问道：“大娘子之前说，那些有族人来投靠天水村的部族一直视天水为眼中钉。该是去岁天水废了祭坛改了神服，叫有心人看见，生出歹计，伙同那些部族要拔出这根肉中刺。可天水村中的邑汤，不是已经灭族了吗，歹人何必要把邑汤的图腾放进神服中去？”

        尤红香沉默了一会儿，笑道：“这是秦大当家说的吧？”不用人回她，毕竟这群人里只有秦骁风确实是在连江山中土生土长，能知道这些旧事的。她耐心解释道：“秦大当家是不是说衣服上零散的铜钱纹是邑汤的图腾？”

        章玉莲说是，众人也都点头。

        尤红香的语气中包含了“不出所料”的意味，她道：“那和邑汤的图腾确实有相似，不过邑汤的铜钱上应该是两短一长的三道曲线，是‘火纹’，代表他们一族最拿手的冶炼。你们拿来的画像上却是三道直线，且张张如此，不是画错，那不是邑汤的图腾。想来那些人做这神服就是故意要污蔑我吧，可惜他们不知道邑汤图腾具体是什么样子，村里通风报信的人也只远远看过，才出了纰漏。”

        这解释能说得通。可想到尸体们都是被取了头颅，留下身体，若要诬陷，把神服留在一边不就是了，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地给尸体穿上呢？更何况，天水村改制之后的神服本就花样繁复，还要变换衣服上图腾的主次位置，五件都不同；而张知县的画像上，那些女子穿得都很妥帖，好像量身制作得一般，五件也都不同。

        只是为了诬陷，需要做的如此细致吗？

        章玉莲环抱着婆婆的脖颈，陷入沉思之中。

        ·

        在月落之前，一行人总算是下到了山谷里。

        祭坛设在山洞深处，单看山谷里，好像并没有人活动的痕迹，和山上小道一样，已经是郁郁葱葱的植物的天下了。

        然而刚进了山洞，尤红香便道：“果然如此。”她靠近墙壁，去看墙上的灯座，手指探进去摸了摸，“灯上无灰，灯油湿润，是新添的油，不久前刚刚用过。”

        她搓了搓手指，凑近嗅闻了一下，皱眉道：“好腥。”反手蹭在了石壁的青苔上。

        陆青方环视一周，蹲下身来摩挲地上的砖石，复又站起来另找了一个灯盏，搓掉灯柄上粘附的焦油，看了两眼，最后自怀中掏出一方手帕，擦干净了手上的污渍。他似笑非笑地看向尤红香，嘲道：“不只是最近刚刚用过。该是说，大娘子应该和您所说的那些故人，做了起码几个月的邻居。”

        一时安静下来。

        童心反问道：“不是只有我们刚才走的那一条路能到祭坛来，倘若真有人在这里住了几个月，总要出去找吃喝，大娘子怎么可能发现不了？”

        陆青方不置可否，眼下只有一条路，也不需尤红香领路了，他独自就往里走。

        从下山就跟着童江二人的张知县叹道：“三夫人这不就已经说出了答案了。要么，是大娘子说谎欺骗了我们，要么……”

        正是那些没有被尤红香放在眼里的人，早几个月，就已经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开辟了进入天水祭坛的新路。

        张甫生话尽意未尽，看尤红香的脸色，他再叹一声，拖着疲软的步子追陆青方去了。

        童心哑然。

        章玉莲用手背碰了碰她的手背，对尤红香道：“大娘子气愤也无济于事，把这场阴谋彻底剖白方可解心头之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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