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桃花深浅处，坐看流年轻度

一男一女两个小孩坐在桃树下，往一瀑自树上垂下来的青丝上编桃花。
  这棵桃树奇大无比，比之寻常人间的桃树大上五六倍，花不谢不凋，从不结果。
  满冠的桃花开得缤纷灿烂，远远望去，像一团氤氲的粉色云彩。清风脚步匆匆而过之时，那云彩便会下起簌簌的粉色花雨，清甜的香味在空气中若隐若现。
  被两个小孩当作玩具的青丝太长，蜿蜿蜒蜒的，如锦缎般铺在地上，随风而落的娇艳花瓣便是此锦缎上最精美的绣样。
  那两个小孩伸出圆手，轻轻拂开自己面前堆积的花瓣，继续拿彩带往青丝上编。
  顺着这黑瀑往上瞧，青丝的主人正躺在树杈上，一条腿耷拉在空中晃荡，一本书摊开盖住了脸。
  绿央拿开盖在脸上的话本子，打了个哈欠。她歪头往树下看，正看到两个圆圆的脑袋顶。
  “小五，不要白色的发带，给我换成紫色那根。”
  男孩抬起头看一眼，，又拿起手边另一根远山紫发带，问：“大师姐，是这个吗？”
  “对对对，就这根。诶诶，老四啊，不要三股辫，辫四股的！”
  树下的小女孩只好将自己刚绑好的那根解开，又重新辫起来。
  绿央很是满意，又继续拿着手中的话本子看起来。
  四年前，鹤玄将她从无间炼狱“钓”到了这第二层。
  当初鹤玄说的“世人只知无间崖其一，不知其二”便说的是这第二层空间。鹤玄和鹤雪两个人早就知道这其中秘密，假死脱身后，一直生活在此。鹤玄还给这里取了个很俗气的名字——桃源。
  后来察觉无间结界有异，乔装化身出去打听一番以后，鹤玄才知道爱徒已跌落无间。
  当时，从别人嘴里知道此事的鹤玄差点当场暴走，还是被鹤雪硬拖回了桃源。
  两人把知道的秘术古籍都翻了个遍，才想出了催御灵下去钓“鱼”的法子。
  本来就没把握的法子，鹤玄坚持了三年，终于钓到了“逆徒”。
  看到不成人样的绿央的时候，鹤玄理智全无，差点崩溃。
  还好鹤雪虽然也心疼，但到底比急性子鹤玄有理智多了，这才拦住了鹤玄的灵力自爆。
  按照绿央自己的意思，她几乎快成炭的本体并没有被栽到土里。而是在鹤玄精心炼造的灵液里泡了一年。
  重新恢复肉身后，绿央又接着泡了一年，同时重新修炼御灵之力。配合桃源这绝佳的水土，到如今总算是恢复得差不多了。
  桃源本就是块奇地，又经鹤玄的力量加持过，不分四季，只有春夏。可谓灵气充沛，甚是养人。
  所以作为木鹤楸，在这样的气候下，绿央的头发总是保持着这种过分的长度，倒成了小孩子们的玩具。
  老四抬头看了看绿央手里的话本子，道：“大师姐，你怎么又在看这本啊？”
  绿央被春风吹得懒洋洋的，道：“这不老大老二老三还没回来吗，我哪有新本子看啊。”
  桃源被鹤玄用特殊禁制封禁过，要去往人间不用经过无间崖，从自留的一个特殊出口穿越即可。当然，得带着鹤玄的禁制许可才行。
  所以桃源中的人也偶尔会去人间采购点需要的东西。
  这几个小孩也是鹤玄去人间的时候捡回来的，鹤玄一向在起名上是不行的，索性就叫鹤一、鹤二、鹤三……到现在已经排到鹤六了。
  绿央来了以后，几个孩子顺理成章地成为了绿央的跑腿，无非就是从人间买些她爱的话本子和佳酿。
  绿央方才的话音刚落，一道少年音就传进她的耳朵里来了。
  “大师姐！”
  鹤一领着老二老三已经走到了桃树下。
  绿央“蹭”地就跳下了树，蹦到三人跟前。
  等走到近前，她才发现老大背后还藏着个小小的人。
  鹤一十六七岁，长得已经比绿央还高了，所以刚才绿央并没有看到那个瘦小的人。
  “咦？老大，这是……？”
  鹤一将人拉到跟前给绿央看，道：“哦，师父捡的！”
  绿央已经对他师父捡小孩的事见怪不怪了，于是笑着道：“原来是小七啊。老五，去叫上小六，带小七去洗洗换身衣服！”
  老五这才撒了手里的辫子和彩带，站起身来去牵小七。
  鹤一又道：“大师姐，小七是女孩儿……”
  “噢噢噢，对不起啊小七，大师姐没注意，你别生气。”
  绿央弯下腰，伸手轻柔地捏了一下小七的花脸。小七脸刷地一下就红了。
  绿央又喊：“老四！”
  小七老老实实地跟着老四走了。
  绿央这才一脸兴奋地拉老大，道：“我的东西呢！快快快！”
  “忘了什么也不敢忘了大师姐的东西啊。”
  鹤一一边说着，一边解下腰间的乾坤袋，拿出了厚厚一沓书本。
  “真乖！”
  绿央接过，翻了几下，眉头就皱了起来。
  “诶不对啊，我不是让你买那位香茗君的新作吗？怎么，他没出新本子？”

  “额，大师姐，我打听过了，这位香茗君……封笔了。”
  “什么！！！！为何？！他出了三个话本子，我记得每本都很好啊，在民间也应该很受欢迎吧，怎么会突然封笔！？”
  绿央颇为震惊，这位香茗君的话本她最为喜欢，情节跌宕起伏不说，也不拘泥于主角个人的视角，每一位配角也相当丰满，人生百态，诸般情感都能有所感悟，每每看完都觉回味无穷。
  “正是因为这位香茗君只写了三本就大受欢迎，才引来了事端。”
  “此话怎讲？”
  “大师姐不知道，民间话本子也算是一个不小的团体了。许多作者苦写多年，写了十几本可能才出名了那么一两本。一下碰到个这样的，不免都心生嫉恨。香茗君的话本太受欢迎，又分去了说书摊馆、剧楼等大主顾的生意，那些作者更是愤愤不平。”
  “于是这些人联合起来，撺掇各自的忠实读者，四处散播香茗君抄袭、人品道德败坏等谣言，有甚者更是亲自在公开场合明示暗示。如此这般，沸沸扬扬地闹了好些时日，不明就里的普通人也不免对这位香茗君都议论纷纷。香茗君受不了这些腌臜手段，不日前就发出了封笔的告示。现在外面那些拥戴者还吵得不可开交呢！”
  绿央听完又气又愤，左手砸在右手掌心，来回地踱步，道：“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这些人自己是庸才没有本事，还不允许别人比他们技高一筹？！一心只想着自己利益受损，不提升自己，反而要打压比自己厉害的人，简直有辱文人风骨！撺掇喜欢他们的人行蝇营狗苟的下流手段，又传不实之言，既辜负了别人的真心，又叫文坛染上了乌烟瘴气，心肝真是比墨还黑，可谓恶到极致！我看那笔握在他们手里，才真的是斯文扫地！”
  说完这么一长欠话，绿央还是觉得不够，又一连串蹦出好多个词语来宣泄。
  鹤一看着气鼓鼓走来走去的绿央，头发也跟着被拖来拖去，把地上的花瓣都搅作一团。
  于是他道：“那大师姐，这些本子……”
  “里面可有那些人写的？”
  鹤一僵硬地点了点头。
  绿央像碰着什么脏东西一样，把那摞书踢远了些，道：“撕了撕了，拿去给师娘当柴烧！”
  听话地将那些本子挑拣出来后，鹤一才道：“那大师姐，你以后看什么？”
  绿央正烦躁地把自己的头发一点点从地上拢到一起，听到这个话，她突然灵光一闪。
  “老大，快去给我准备些纸笔。”
  说完她就用发带将头发挽起，束在一侧，奈何太长，即使被挽了个不小的发髻，还是垂下来一截，直到绿央腰腹。
  弄好头发，绿央急匆匆地就朝屋子里跑，她光着脚，奔跑间不免沾了不少花瓣，她也没心思去管。
  老大急急地抱着书跟在后面。
  等进了屋，铺好纸笔，老大一边磨墨，一边问：“怎么了大师姐，这是要写什么。”
  绿央握着毛笔，狡黠地一笑，道：“哼哼，既然他们害得我没好本子看，那我就自己写。”
  “哦……啊？”
  不管老大满脸的震惊，绿央已经提笔在纸上写了起来。
  桃源大师姐从沉迷于看话本子，变成了沉迷于写话本子。
  老大老二老三依然是购买代劳者，不过再没有话本子，酒坛子倒是越来越多了；
  老四老五成了书童，每天帮师父打理完美人面花圃，还要来给大师姐整理她那些扔得到处都是的草稿；
  小六小七则变成了御用捶腿小厮和梳头小厮，绿央累了渴了，两个小孩就屁颠颠地捏腿倒茶，要么就是在绿央写作的时候，默默地给她理散在地上的头发。
  就这样，绿央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七天之后，鹤玄终于忍不住了。他一脚踹开了房门，揪着绿央的耳朵，把人拉到了美人面花圃。
  “逆徒！整日玩物丧志！你师父我教你的东西倒不知道修炼！”
  “师父，哎呦呦疼，松手松手。我练，我怎么不练！”
  鹤玄哪里会信，手上揪耳朵的力道正要加重，没曾想自己右边的耳朵也被提了起来。
  “哎哟哟哟，雪儿，疼疼疼！”
  鹤雪用力拧了一下，道：“你还知道疼，那央央不疼？有话就好好说，你看她像经得起你折腾的？”
  绿央耳朵被松开，如蒙大赦地溜到鹤雪身后，道：“还是师娘对我好！”
  说完还冲鹤玄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鹤玄气不打一处来，道：“雪儿你就惯着她吧！她那身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不修炼怎么成！”
  眼看两人又要为这事儿吵起来，绿央赶紧站直了，道：“好啦，我知道师父是为我好，我这就去，这就去！师娘我修炼完想吃桂花糕！”
  这下两个人都开心了，鹤玄领着绿央进了美人面花圃，鹤雪去厨房做桂花糕。
  绿央知道师父是为自己好，自己魂器破碎、灵根受损，虽然这两年重塑了肉身，又恢复了不少灵力，但不好好调息修炼，本源的损失是补不回来的。

  刚刚她也只是跟师父调个皮，现下还是乖乖坐到美人面中间，老老实实催动御灵借着美人面的灵气修补亏损。
  多年前那次，她灵力几乎消耗殆尽，如今在桃源待了许久，倒是慢慢回来一些。在鹤玄的指导下，她对御灵的体悟越来越深，与自身灵力之长处相交融，御灵的本事也越来越高。
  只不过她自己觉得自己早就是废人一个，无心修炼，只当是修补自身亏损，用健康完好的自己来宽慰师父师娘。只有鹤玄知道，自己这个徒弟要不了多久就会超过自己了。
  虽然很气徒弟不爱修炼这一点，但鹤玄也只盼着她平平安安的就好。至于修为如何，也无甚在意了。反正在桃源，也不用再担心从前那些事情发生。
  鹤玄就坐在花圃外围感受绿央灵力走向，以便及时纠正。
  绿央在里头一边修补着自己的本源，一边嘴还不停。
  “师父，下个月我想去底下看看溪山。”
  鹤玄翻了个白眼，道：“又去，上个月不是才去了！我看你对这个溪山，比对师父还好！”
  绿央听出了他语气里的醋意，轻笑着哄他：“怎么会！要是师父在底下，我肯定天天下去看您！哪里等得到一个月哦！”
  果不其然鹤玄被哄高兴了，脸上的神色缓和不少。
  绿央趁热打铁，道：“你看溪山多可怜啊，自己一个人在底下待着，那些妖魔鬼怪又丑！从前我在底下的时候，都是他陪我说话的。您还能看到我，也多亏他呢。”
  听到这里，鹤玄眉头微微一动，半晌才道：“行吧，下月你乖乖按时修炼，我就让你去！”
  “恩恩，一定！”
  得了应允，绿央赶紧闭眼认真修炼起来。
  过了一会儿，绿央听到鹤玄又说了一句：“桃花酿我这次酿多了些，到时候你带几坛下去。”
  绿央咧开一个笑脸，甜甜地道：“师父你真好。”
  鹤玄极力压住上扬的嘴角，故作严肃地道：“嘁！专心！”
  绿央便不再说话，开开心心地专心修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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