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风云雨雪同归，千尺青松傲岁（2）

萧如松低头看去。原本焦黑中夹杂着猩红的岩浆，此刻翻滚起更大的波浪，拱起一个个不安躁动的大包。这些大包的表面皲裂开来，像一块块龟壳，露出里面深红的岩浆。
  其中一个“大包”终于撑不住，破裂开来。一只猩红巨物破壳而出，嘶吼咆哮着就冲出了岩浆，大掌挥舞着直朝萧如松而来。
  这巨物身形竟然跟站立起来的霙差不多，只是全身上下没有完整的皮毛，而是被岩浆替代。即使已经腾在空中，它身上的岩浆也依然流动着。像是一条条深红的，扭动的怪蛇。脑袋上长着的五官已经不甚清晰，只有张着的大嘴不断流淌出血一般的岩浆。
  直到那仿佛能遮天蔽日的巨掌已经近在咫尺，萧如松才侧身躲过。一点岩浆溅到了他的脸上，瞬间灼烧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伤。
  他退开几丈远，不慌不忙抬手用一根手指头碾下那点岩浆。大拇指按上去一搓，两个指尖的皮肤也瞬间焦黑了。
  萧如松扯嘴笑了一下。这火山早已熄灭，那底下的哪里是什么岩浆，分明是妖血。无尽的杀戮带来无尽被侵蚀的妖血，通过千暮山的每一寸土地，汇聚到这里，成为孕育更高级凶兽的巨大容器。
  他手指两相一搓，那片焦黑便恢复成了光洁。
  庞然巨物跌回妖血池，又重新朝着萧如松跃起。搞清楚了妖血池真面目的萧如松这次没有躲。
  他脚下一点，纵身跃到巨兽头顶，单手持剑，向下一指。那霜刃的银辉似流星一般，洞穿了巨兽的额顶，一路穿过巨兽的身躯，劈到妖血池中。
  张着嘴的巨兽，前一刻还发出难听的嘶吼，下一秒便自内向外裂开，散成一片星星点点，似血雨一般，落回了它的出生地。
  萧如松重新落回那一方黑石板，剑尖斜指地面，连一点血珠都没沾上。
  方才那只巨兽散成的血点子，在妖血池上砸出一圈圈细小的涟漪，很快便重新与妖血融为一体。而那些还没“破壳”的大包，动得越来越急，幅度越来越大。
  那阵血色涟漪刚刚平复，一阵更大的浪潮掀起。萧如松左前和背后，三只凶兽同时破出。
  它们形态各有不同，一只跟方才那只很像，看身形跟冰熊长得差不多；而巨熊旁边那一只是巨蟒，大半个身子都还淹在妖血池中，只剩三分之一个上半身露在外头，巨大的蛇头吐着信子，獠牙不断地往下滴着血。而最后一只，俨然是丹鸟的样子，羽翼彻底展开，扑扇之间，带起一股血腥之气，将那妖血池都吹出一层层细浪。
  萧如松挽个剑花的功夫，就将三凶兽的位置和形态都看得清清楚楚。
  率先发难的是巨蟒。它蛇头后仰，腹部拱起，嘴巴张开到极致，露出两颗完整的獠牙，闪电一般就咬上了萧如松在的那块黑石板。
  腥臭的蛇嘴落下之前，萧如松一跃而起，足尖点在蛇头之上。那块青石板在巨蟒嘴里化作齑粉，而那蛇头被萧如松点过的地方已然凹下一块。
  “嘭”的一声巨响之后，那蛇重重地砸在血池之中。
  溅起的血浪还没落下，巨熊就踩着蟒蛇的躯体，借力跃到半空。熊掌破开那血浪之幕，带着不容忽视的强悍力量，朝萧如松扇来。
  与此同时，飞于上空的丹鸟发出尖锐的鸣叫，双翅往后并，呼啸着冲向还悬在空中的萧如松。
  丹鸟的速度更快，率先冲到萧如松面前。萧如松侧身的同时翻转佩剑，一剑削过那坚硬如铁的鸟喙，拉出一阵刺耳的金属相击之声。而那只巨熊的熊掌也在此时擦过萧如松的右腿，带走一片模糊的血肉。
  萧如松咬牙撑过这阵蚀骨之痛，抽回佩剑，反手插在丹鸟呼扇过来的翅膀之上。手上一用力，那柄霜刃在丹鸟翅膀之中旋转一圈，萧如松也跃到了丹鸟的背上。
  那巨鸟翅膀吃痛，开始尖叫着无规则抖动，试图将背上的人摔下来。而它背上的萧如松，在这样激烈的震荡之下，身形也不见摇晃。他单手将剑抛起，带着灵光的剑直直插入丹鸟连着后背的脖颈。
  那丹鸟唳叫一声，发了疯一般挣扎，却怎么挣不脱那柄给它带来剧痛的利器。萧如松握着剑柄，继续往下划。裂开的伤口不断往外涌出污秽之血，很快染红了他的鞋靴和衣摆。但他没停，一直划到丹鸟两翅之间那点，才终于停下。
  丹鸟灵根被利器制住，这副躯体再不能自由控制。
  萧如松站起身，用灵力控制仙剑。剑柄微微后仰，丹鸟也被迫扬起了身。他站在这浴火的巨兽背上，俯瞰着血池里的另两只。
  那巨熊已经踩着巨蟒的身躯在血池里站了起来。巨蟒的后背足有两丈宽，巨熊如履平地。
  一与萧如松对视上，一熊一蟒同时动了起来。巨熊在蛇背上拔足狂奔，等跑到蛇头处，那巨蟒同时起身。它竟是借着这股力，将巨熊送到了丹鸟的高度。
  萧如松左手催动佩剑的灵力未收，控制着丹鸟径直迎向了飞扑过来的巨熊。他抬起左手，徒手接上了袭来的熊掌。

  灵光直接穿过熊掌，将这巨熊的手臂都炸成了血水。巨熊身体极速下坠，直接砸在还没来得及缩回水里的蛇头之上。萧如松催着丹鸟贴住了那下降的熊躯。三只巨兽就这样紧贴着，砸在了血池之中。
  全程，萧如松都站在丹鸟的背上，并没有跳开。等到丹鸟身躯浮在血池之上，他才拔下了自己的佩剑。
  走了两步，他又单膝跪在那满是血污的鸟背上，将佩剑重新刺入了脚下这副躯体之中。这次剑光闪耀，灵力一击到底，同时洞穿了仍淹在血池之中的巨蟒和巨熊。
  萧如松起身的同时，将佩剑拔了出来。那柄仙剑的剑尖斜抵在血污之中，剑刃上的污血也很快滑落。
  脸上、身上全都溅上了黑红的污血，若不是萧如松那张脸，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是什么修罗恶鬼现世。
  只是，萧柏依然是那个萧柏。他脸上没有什么疲惫痛苦，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天生一副让人如沐春风的温柔模样，那点点的黑污，也破坏不了半分这种遗世的风姿。
  他淡定地站在丹鸟背上，转身环顾四周一圈，那道浑杂的声音终于又响了起来。
  “厉害厉害，看来你还是个人族的佼佼者。怎么样，尝到杀戮的味道了吗，是不是很好？”
  萧如松朝声音传来之处望去，一道身影在那黑雾中慢慢显现。
  那人看起来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上半身未着衣衫，只下半身有一条已经破得不能再破的麻布裤。他瘦弱裸露的胸膛之上，爬满了白色的纹路。胸膛正中央镶嵌着一块闪着白光的、小孩拳头大小的石头，正是那白色纹路的来源。
  明明还是少年模样，两颊的腮肉都还昭示着他的稚气。但他那双猩红的眼睛里，却有着一股与年龄并不相符的病态和癫狂。
  萧如松看见少年的一瞬间，就知道他胸间那正是金石。
  “你就是操纵金石之人？”
  “金”桀笑着，开口是少年本音，却带着十足的阴狠。
  “如你所见，正是在下。你尝到杀戮了吧，味道很好对不对。怎么样，要不加入我，咱们一起让所有人都尝尝血的味道吧！”
  他越说越癫狂，到最后甚至大笑起来，看着萧柏的眼睛也愈发红。那片红里带着渴求、贪念、控制、病态。
  萧如松不为所动，只等他笑完了、笑够了才开口。
  “我只要灵石。你是自己给我，还是让我去取。”
  “金”歪着头看萧如松，他脸上那渗人的笑就没消失过。
  “哟，有意思，果然还是人族有意思！”
  说完，“金”极速往后退去，一直退到那妖血池的边缘。他漫不经心地坐躺在那紧靠石壁的石椅子之中，高大的石椅将他原本瘦削的身躯衬得更加的不堪一击。
  “你想要这个宝贝，那便自己来拿吧。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咯。”
  一道只容一人站立的石路，自那石下铺开，一路铺到萧如松身前。
  萧如松踏上那黑石路。这路的两头，一头是握着剑的萧如松，一头是已经横躺下的“金”。
  路两边的血池又开始躁动，大大小小的血包上下浮动着。
  萧如松左右看一眼，翻了翻手腕，道：“一起来吧，别浪费时间。”
  听到这一句话，“金”的眼里闪过一丝兴奋。他抬起手，甚至有些颤抖地打了个响指。
  “啪嚓”
  一个又一个血包终于破开，那些凶兽终于挣脱了束缚，重生归来。咆哮和嘶吼占据了整个空间，仿佛要把这山顶都掀开来。
  那些凶兽辅一出“壳”便朝萧如松扑去，一刻也不犹豫。游的、跑的、飞的，四条腿的、两条腿的、没有腿的……
  那血池里的凶兽太多了，多到它们即使不会飞、身形不够高大，也不用担心无法狂奔至目标身前。在下面的永远能成为上面一层的垫背，这一大汪血池，突然变得跟平地一样好下脚使劲。
  最上层的凶兽，或跑或跳，或飞或扭，已经在瞬息之间将萧如松包围。如冰的剑光闪过，这一层包围就被震退开来，最前面的一些凶兽已然断为了两截。
  萧如松并指在胸前，以灵力御剑，空出另一只手对付钻空袭上来的凶兽。那是些体型较小的邪物，藏在庞然巨物之间，像隐匿于阴暗的蛇虫鼠蚁，总是能杀人个措手不及。
  而他那柄佩剑在巨兽之间飞速地来回穿梭，快到只有一点点银色的残影留在空中。所过之处，没有一只凶兽还留有全尸。
  消灭这第一批数量众多的凶兽其实并没有花萧如松多少时间。但这一批没了，紧接着就会有新的一批从血池里冒出，源源不断、无穷无尽。
  又一批凶兽扑上来的时候，萧如松没再杀。佩剑回到他身前，剑尖指着兽群。
  他用双手捏起剑诀。那柄霜刃灵光一闪，一分为二，二分为四……片刻间，无数剑刃筑起屏障。每把剑都剑柄朝内，剑尖向外。
  万剑之势，只远远瞧上一眼，都觉胆寒。
  但萧如松并没有着急催动这些剑刃，而是静默地立于剑刃中央。

  连“金”都忍不住想，他是不是灵力已经耗尽。而这样想的不只是他，还有那些凶兽。所以它们没再犹豫，直接扑了上去。
  铺天盖地的凶兽如潮水一般，将被剑阵包裹的萧如松淹没。凶兽越聚越多，那以萧如松为圆心筑起的凶兽球体，也越来越大。
  “金”眼里闪过一抹精芒。他知道萧如松还没死。
  “朋友，你只要现在改主意，我就可以救你，还会放你外面那几位朋友走……”
  他话音刚落，就见有灵光自那密密层层的球体内部射出。一道、两道、三道……无数剑刃的光芒，穿过缝隙、刺过兽躯，亮得“金”眼睛疼。
  那些光芒终于达到全盛，猛地爆炸开来。那一瞬间“金”以为是有一个金乌落到了这暗无天日之地，炸得他失明了一瞬。
  等到他再次睁眼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兴奋地坐了起来。
  每一只凶兽，都被迫离开了萧如松。它们悬停在空中，还维持着被炸开时的动作。没有动作、没有意识、没再挣扎。每一只面前，都停着一柄霜刃。
  萧如松仍然立在原地，处于剑阵的中央，脸上除了些许苍白，还是与之前一样的神情，没有厌恶也没有喜欢，清冷中带着慈悲。
  “金”甚至兴奋地拍起了手，语气里带着狂热。
  “好好好，果真厉害！真是许久没见这样的人族了！你应当清楚，你这万剑一出，杀戮一起，在这里你还是会变成和它们一样。反正都是一个结果，你又何苦浪费力气呢。还是跟着我吧。哈哈哈哈哈哈！”
  说完，“金”又尽情地笑了起来，仿佛对方已经答应伏于他的脚下。
  萧如松不大不小但异常清晰的声音打断了金的狂喜。
  “谁说，我要杀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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