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水近无声，河泽泱泱（2）

两人走出了那片沼泽花丛，连那点赤色光亮也彻底消失，周围的黑雾更加浓稠，仿佛有了实体一般，抬手就是一捧黑黢黢。
  就这么平静地走了近一个时辰，两人掌心的火焰一闪一闪。桑桑侧首，先是看了看牵着自己的手，又抬头去看姜清河映在火光里的侧脸。肤色好像比原先修习的时候白了些，不知是不是常年闭关的缘故；眼角眉梢没了从前那种直愣愣的傻气，瞧着确实稳重了许多。
  “清河……”
  被叫的人转头看她，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亮晶晶的，好像这七年多的时间不过是一场梦。
  “恩？怎么了？”
  桑桑捏了捏姜清河的手，道：“没事。”
  感受到手指传来的力道，姜清河嘴角微扬，拉着人继续往前走。
  她曾经在心里描绘过无数次两人重新相见的场景，也做了无数次被冷眼相待的心理准备。但一切来得太容易，倒显得不真实起来。脑子不会转弯的姜清河也很快就想通了——她们两个都没有变，心里牵挂着彼此，那些龃龉隔阂也就变得不堪一击。
  “清河，你大哥真的没事吗？”
  被桑桑的声音拉回思绪，姜清河脚步依然没停，道：“没事，我还站在这里，他就没事。”
  桑桑叹一口气，道：“就算你现在厉害多了，但自信也有个度嘛，他都当着咱的面被拖走了诶。”
  “我不是那个意思……”姜清河话说了一半突然停下，连带着脚都没再往前。她把桑桑揽到身后护住，压低了声音，道：“嘘，有东西来了。”
  两人齐齐望向前方，黑暗之中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拽摩擦，朝她们的方向而来。那声音越来越明显，除了初时那种事物在地上的拖拽之声，还有利爪在墙上刮擦的声音、野兽般呜咽的声音、骨节咔咔作响的声音……各种乱七八糟的交杂在一起，让姜清河眉头拧了起来——不止一个？！
  随着声音的由远及近，黑暗之中有什么光亮也在不断靠近。像火焰又像星火，层层叠叠、上上下下、无规则地排列着，红色的、温暖的，破开黑雾，一层层照亮前方。
  姜清河没有动作，眼见着那无数的光亮离自己越来越近，终于在两人十步以外停住不动。她扬手，焰火脱手而出，沿着左右两边的石壁“蹭”地一下蔓延过去，像两条笔直的火龙，瞬间就将这黑暗以及藏在黑暗后面的东西照得分明。
  十步外的东西已经称不上是寻常的怪物了。
  无数动物的头颅堆积在一块组成了它的“头颅”，那些光亮正是从这些动物“头颅”的眼中发出；而与这诡异“头颅”相连的，是各种动物残肢组合而成的身体。
  牛、羊的腿胡乱凑在一块组成了它的前肢，那脚掌一半是蹄、一半是狼爪；顺着胡乱呲出不少残肢的身体往后，是白骨加动物肢体拼接而成的长尾，尾端还挂着一颗羊头骨。
  普通人光是看一眼这怪物，神识都会震荡不已。饶是姜清河和桑桑这样的修习之人，头一次见这样的怪物，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怪物明显跟前面遇到过的不同，它身上的每颗头颅好像都有自己的视觉，有的偏着去看两边的火，但大部分都直勾勾地盯着前面的两个人。连它身上的那些残骸都僵硬地动了起来，发出“咔咔”的声响。
  姜清河反手揽着桑桑退了两步。就这极其微小的动作，却被那无数双眼睛看得清清楚楚。它不乐意看到猎物这样的动作，每颗头突然都奇怪地颤抖起来。片刻之后，那些头全部一起张大了嘴，尖叫声伴随着血红的气浪喷薄而出，带着两旁石壁上的火焰都晃动起来。
  那尖叫刚刚发出，姜清河便觉耳膜似要被洞穿，神识猛地震荡了一下。下一刻，一双手从后面伸过来，覆住了她的耳朵。一道轻灵的声音覆着灵力传到了她的神识之中。
  “别听。”
  那道灵力在她神识里走过一遭，那种被震碎的感觉也逐渐平息。
  桑桑踮着脚，双手覆在姜清河的耳朵上，半个脑袋都遮在后者的肩膀之下。她眼睛清明，直直看向发出尖叫的怪物。白色的灵力自周身爆发，为自己和前面的人都镀上一层光晕。
  闭眼再睁开，那双眸子也化作了闪着白光的夜明珠。莹白的灵力逼得那阵血雾气浪连连后退，最后反扑在那怪物的“头颅”之上，让对方也僵硬地退了两步。而那些尖叫的动物头，似乎也被扼住了咽喉、捂住了大嘴，再没发出侵蚀力极强的尖叫之声。
  桑桑这才松了捂着姜清河的手。后者没来得及看那怪物一眼，转身就去查看小鹿。桑桑眼中的白亮并未完全褪去，发际之下的白色纹路延伸到额间。
  姜清河忙问：“没事吧？”
  “没事，这怪物侵蚀力比咱们头先遇到的都强，你小心些。”
  “恩！”
  姜清河应了，转身唤出赤练，提鞭朝那怪物攻去。她深知桑桑净化一道虽纯净又高超，但小鹿并不喜修行，离了重烬门多年，灵力如此消耗，很快就会不济。她要速战速决。

  那怪物身形巨大，几乎顶到了这地方的天顶，姜清河第一鞭就扫在了它的两条前肢上。几段分不清是什么动物肢体的断物被扫落在地，仍诡异地扭动着，似乎想要回到原本的躯壳之上。而那怪物的断肢处，只冒出几缕红烟，没有滴血。
  怪物看起来也不像吃痛的样子，也顾不上前后身高不一，就着半俯在地的姿势，自身躯之上抖下几截同样看不出原来样子的残肢，被那尾巴上的羊头咬着就往姜清河脸上甩。
  要说攻击力，这飞来的残肢断臂还真没什么，但那东西在怪物身上不知道“熏”了多久，带着腥臭不说，单瞧隐隐发红的样子也知道侵蚀力不低，只怕是被挨到可能都不太好受。
  姜清河抬腕扬鞭，两鞭子就将扑面而来的几个残肢扫落在地。再一用力，最后一个飞来的断臂也被赤练的鞭梢缠住。猛力一甩，那泛着腥臭的东西便被甩到了怪物的“头”上。不偏不倚，正好堵住了最大那颗牛头的嘴。那牛头大嘴上下一合，咬断了这本就残破的肢体，咔吧嚼了几下腐肉，直接咽了下去。
  姜清河正欲提鞭再往怪物头上打，但那怪物似乎被刚刚她那一击惹毛了一般，尾巴直直地立了起来。而那颗羊头骨眼眶里渗出血液，立在众“头”之上。
  那头骨似羊似人地叫了一声，怪物那些“头颅”又都左右抖动起来。两颗已经血肉模糊分不出物种的头颅率先脱离，带着猩红的气状尾巴，尖叫着朝姜清河扑来。
  赤练横扫而出，那两颗头颅落了地嘴还在不停地张合着。与此同时，羊头骨没有停止诡异的叫声，那些动物头颅便接二连三地飞出。
  头先几批姜清河还能很轻松地应付，但很快，她发现这怪物是在试探。前面几个都是来“送死”的，就是为了摸清她攻击的路数。
  后面几批进攻的头颅明显转变了策略。它们不再直接朝姜清河扑来，一些专门张开腐嘴，分段式地咬住了赤练的鞭身；一些则钻空往姜清河的下盘袭击；剩下的一些，甚至企图在姜清河不注意的时候去偷袭她身后的桑桑。
  姜清河目光一凛，扬手将鞭身上的头颅尽数震开，再一掌击出，将试图接近桑桑的头颅全部击碎。
  赤练红光一闪，兀地自动收回姜清河袖间消失。姜清河一转身，手搭上腰间轻轻一抽，再看去，一柄软剑已握在她手中。
  那柄软剑被她夹在肘弯里轻轻擦过，又反手搭在了自己右臂之上，泛着冷冽剑光的剑身映出她半张明媚的脸。
  “不喜欢鞭子，那就尝尝剑。你爷爷我的剑，可是兄长亲自教的！”
  话音落，剑光闪，姜清河执剑主动朝怪物刺去。比起细长的软剑，姜清河本身更像一柄挺直的利器，有着烈火之势，仿佛可以破开一切污秽。
  这下连桑桑都看得有些呆了。自求学时，姜清河一直用的都是赤练，这是桑桑头一次见她用剑。
  剑光闪耀间，几颗刚刚脱离了躯干的头颅就被斩开落在地上。姜清河没停，一个仰胸云剑躲开头颅攻击，起身的同时反手撩剑，剑光裹挟着灵力自下而上直接划过那怪物密密麻麻的“头颅”。那道深痕之中即刻溢出鲜红雾气般的东西，羊头骨也突然挣扎起来，叫得更为尖利刺耳。
  姜清河出完这一剑便迅捷无比地跳开，足尖在空中虚点一下，人便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桑桑身前，软剑斜指地面，依然明亮净澈。
  那羊头骨越叫越大声，溢出的红雾也越来越多，朝姜清河和桑桑二人团聚而来。桑桑盯着那羊头骨看了两眼，抬手握住姜清河的手腕，净化之力给那柄软剑镀上一层莹润的白光。姜清河抬手正面挽了几个剑花，直接就将那红雾打散击退。
  “清河，羊头骨！”
  姜清河了然，点了点头提剑便欲朝那羊头骨进攻，哪知被桑桑一把拽住。
  “带上我！”
  姜清河半蹲欠身，单手把住了桑桑的膝弯，将人背到了背上。等到桑桑双臂环住了脖颈，姜清河没再犹豫，直起身、脚尖点地，再次如剑射出，直朝那羊头骨刺去。
  那羊头骨终于感受到了近在咫尺的杀意，扭曲尖叫着自那躯壳两侧再次分出两条残肢重组的尾巴，抵挡姜清河的进攻。那新分出来的尾巴上各有一个不知名动物的头骨，生着长过下颚的獠牙，张嘴吐息的同时，寻找一切机会把獠牙往两个人的肉身上戳。
  姜清河单手持剑，不慌不忙与这两尾相击的同时，那握着桑桑膝弯的手还能分出两个指头捏了个诀。赤练自她身后飞出，闪耀的红光来回穿梭，替主人解决掉那些“贼心不死”的漏网头颅。
  而伏在姜清河背上、目睹了一切的桑桑，终于理解了世人为何对上等魂器如此渴求。
  很快，这些在姜清河眼里只能算作喽啰的东西已经被劈得七零八碎，而她攻击的同时也没忘记去观察那羊头骨的动作和位置。
  两剑将新生的尾巴劈作三节之后，趁着那东西重组的间隙，姜清河侧身一动，软剑从右侧斜刺出去，正对着她方才就看好的羊头骨的位置。

  那羊头骨正专心吟叫着控制尾巴和头颅，被这一剑杀了个措手不及，只能扭动着堪堪躲开，没叫那剑刺中面门。但姜清河剑气丝毫没留余地，手腕只一用力，这连着羊头骨的尾巴当即就被削断，喷出红色的雾气，胡乱在那怪物的身后甩着。
  羊头骨没了连接，“哐当”一声落在地面。一边诡异地叫着，一边自后脑勺生出无数深红的触手。这些触手蠕动扭曲着撑起了还在吟叫的头骨，以极快地速度朝来时的方向爬去。
  姜清河足尖点在怪物躯壳之上，飞速弹起，比剑就朝那逃跑的羊头骨刺去。与此同时，桑桑也搭上了姜清河的手。这剑身之上，不仅有姜清河的灵力、剑气，还附带着最纯净的净化之力。
  那剑不偏不倚，直接自顶上插入了羊头骨之中。那些猩红的触手扭动得更加厉害，想要缠上这剑身，却被白色的净化之力弹开来。羊头骨自中心开始，一点点裂开，最后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凄惨羊叫，同那些触手一起化作了黑红的血雾。
  那声羊叫在这两旁的石壁上来回碰撞许久，最后流入了黑暗深处。姜清河背着桑桑刚刚平稳落地，便听见那怪物来时的方向传来一声低语，仿佛是对那声羊叫迟来的回应。
  而那在羊头骨掉落时就散架的怪物躯壳、连带着那片还没来得及消散的红雾，都像是受了这叫声的召唤，以极快地速度朝那声音的方向退去，好似那边有个吸力极大的旋涡，要将这些东西全部收容归纳。
  姜清河把桑桑放下来，将软剑重新环到腰间。她看着那些东西消失的方向，道：“看来，马上到地方了。”
  她捏了捏腰间那块玉佩，喃喃自语一般，低声道：“哥，你得赶快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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