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星河落云泽

是夜，朗星宗祠堂。少年人面朝供桌牌位跪在蒲团之上，低垂着头，双手握拳一下一下砸着地面。随着他的自言自语，那拳由初时的轻捶变作猛砸。右臂的白布似是刚缠上，随着他的动作又渗出不少殷红。血很快浸透了这薄薄的包扎，点点落在蒲团上，也在地上砸开一朵朵拳头大小的血色火焰。
  少年声声如泣似咽，听得那供桌上的烛火都轻晃了几下。
  “父亲，母亲，这究竟是为何。”
  几日前，朗明得了底下来报，乾州的万载、芦萍、沣水三地突发异动，是重风的势力。重烬门当初借以相助的名义遣派了不少宗门弟子来乾州，原来都是潜在这些底下的地方藏锋，如今终于按耐不住了。
  此三地与云州紧密相接，是乾州边境重要且繁华之地，常住人族和妖族都众多。重风的人自内向外，一边瓦解内部，一边同时向云州和乾州两头进攻。等到朗明如今接到消息，这三地几乎已经成了重烬门的据点。
  连朗星宗的驻地处都被彻底掀翻，只几个脱险的弟子一身是伤冒死给宗门送回了消息，内里凡人和小妖的情况可想而知。
  朗明毫不犹豫，迅速跟曹沅设了通信阵，与重竹前辈和蓬莱宗两个弟子一起商议了此事。林屿和明护前往沣水，重竹领朗星宗内门并几个蓬莱弟子前往芦萍。而万载朗明要求自己亲自前往相援助，重竹便拨了更多修为较好的蓬莱弟子给他。
  众人也与曹沅商量好，两方各自从云州和乾州进攻，夹击之下更快地收复三地、拔除异己。曹沅也应下，云州靠近这三地的郡县目前情况还好，他会亲自领着宗内人前往万载支援。
  朗明领着那些已经可以称为长辈的内门，破开外层的防势，终于进入万载腹地。而那城中的景象，朗明许久后想起来依旧会觉得心惊。
  万载城人口密集，人妖混居历来和谐一片，又因与云州相接，商事往来更是让这座城全年无歇，时时都热闹非凡、烟火气十足。而如今，繁华被死气覆盖，热闹被冰冷夺舍。
  雕梁画柱被黑红腐烂替换，高阁民居的飞檐翘角之上都是凝固的血迹，斑驳的颜色已分不清是人的，还是妖的。
  干净宽敞的长街已被污秽填满，走几步便能见一具尸身，有人族，也有妖族。只走了十来步，朗明一众人的鞋靴就已经被污浊浸染。
  而长街两旁还有不少仍然活着的人，说是活着，可他们看上去却比死了还要痛苦。无论人还是妖，或靠坐、或瘫倒，全都无意识地痛苦呻吟、身体扭曲。他们身上布满烈火焚烧过一般的红色瘢痕，正是肉体和灵魂痛苦的罪魁祸首。
  朗明咬紧牙关，握着佩剑的手也因过于用力而颤抖。他硬生生将愤怒和泪水逼回去，逼作了满眼眶的猩红血丝。
  凡人受难，此刻却不是救治和收殓尸身的好时机。当务之急，自然是先把造就这片血屠地狱的恶鬼斩杀驱逐。
  朗明领着一帮人强忍着内心的愤怒走过这大半长街，终于在拐过转角之时，瞧见了恶鬼现世。
  五个修士应是刚从隐秘处找出一藏身许久的妇人，那妇人似是被粗暴拖拽许久，下身衣物已经破烂，地上一道长长的血痕。可这妇人顾不得疼痛，只紧紧抱着怀中自己的孩子，拱起后背承受着狂风骤雨般的拳打脚踢。
  朗明一行人转身过来之时，正好看见为首的修士一脚踢翻了妇人，大力夺过妇人怀中的小儿。那小儿生着一对还未化去的兽耳和长尾，被修士掐着脖子举起，两条腿还在胡乱地踢蹬着。恶鬼却对这不痛不痒的反击不管不顾，接过手下递来的药物就要往孩子嘴里灌。
  那药碗已经接近孩子被迫张大的嘴边，这恶鬼却突然惨叫一声松了手。半兽小儿猛地脱离了桎梏，跌落在地，打了两个滚，睁着懵懂的大眼睛被母亲重新牢牢抱在怀中。
  再看去时，先前的恶鬼双手已被齐腕斩断，正往外喷着鲜血。在一片血红之中，流光璀璨的仙剑回到了街首的少年手中。
  朗明单手反持佩剑在前，下移之际，猩红地双眼死死盯住了街尾的几人。他不用说话，旁边的几个弟子已经飞身上去。一片刀光剑影之后，那几只恶鬼便倒地不起。
  偏先前就被斩去双手的那人用尽了最后力气，以嘴拉开了传信烟弹。朗明虽有察觉，一剑封喉却已是来不及。恶鬼咽气之时，那烟花已在众人头顶炸开，显现出一个重烬门独有的图腾。
  万载城内四处瞬间响起剑鸣，数不清的气息正朝朗明一行人所在之处逼近。朗明旁边的长辈闭眼一探，便将周围情况摸了个大概，随后俯身跟朗明说明了情况。
  年少的宗主握剑的手紧了紧，道：“那便来多少杀多少！”
  众人得令，即刻就飞身而起，跃至周遭的建筑之上，做好了应敌的准备。朗明低头对那半兽小儿说：“藏好了。”
  语毕，剑花一挽，人便也跃至了半空之中。

  四周聚集起越来越多的重烬门修士，自万载城的四面八方而来，几乎成包裹之势将朗明一众团团围在中心。
  朗明正前方一人立在高阁飞檐之上，身后飞起数人，剑尖直指少年。宗内如履薄冰数年，朗明一眼就看出来此人乃众恶鬼之首，瞧着不过与萧柏差不多年岁，却生得阴邪狡诈。
  朗明提起剑，正指着那人眉心，怒吼道：“重烬门要夺我万载，自可以实力取走。为何屠我无辜子民！”
  那恶鬼之首却笑得大声，脸上的阴邪更甚，道：“朗小宗主天真，你的子民也都是倔脾气，不肯乖乖喝药听话的狗，当然只能杀了！”
  “你！”
  朗明气得咬牙切齿，提剑就上。两边的修者几乎也在同时出手，整个万载城瞬息之间笼罩在一片刀光剑影之中。
  那恶鬼之首并不想、也并不用亲自跟朗明交手，他底下的修士已经在朗明冲上来的那一刻就上前挡下，与朗明战作一团。
  几个回合下来，朗明连那人手都没碰到，却已经感觉有些竭力——对方人手太多，又仿佛知道朗明的招式路数。他手臂受了几击，正往下滴着血，若不是几个长辈护着，只怕远不是流点血这么简单了。
  双方交战这许久，天色不知怎的暗了下来，有一种黑云缓缓下压的逼迫感。两边的损失都算得上惨重。朗明这边的弟子虽尽数还在，但大多已是负了伤，作战能力近乎没有，而能有一战之力让重烬门那边忌惮的，也只朗明身边几个内门长者和蓬莱宗的弟子，加起来不过十数人。
  而重烬门那边人员损失更多，但这个“多”在大基数的衬托下也显得没那么严重了。眼下的局势对朗星宗来说已是非常不利。但朗明一众人都深知，已是没有退路，除了迎战，再没有其他选择。
  朗明率先捏诀起身，其余人也跟着他一起动作。朗明一剑上前，朝先前为首的恶鬼刺去，被对方提剑奋力挡下。
  就在这一招之间，朗明瞬间感知到对方修为并不高，手上斑驳的疤痕昭示着这人可能有旧疾。朗明手腕一翻，使了大力猛地用手背击在对方手腕上。那人果然吃痛，连剑都握不稳，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几个重烬门修士快速上前，缠住了朗明。
  朗明无意与这些人相斗，只灵活地闪身躲避，目标明确——只以杀招对准那为首的人。
  那人好不容易在空中稳下身形，却见朗明的剑已再次袭来。慌乱之中，这人顺势就拉过一旁扶着他的一名弟子，挡下了这致命一剑。
  当胸一剑，穿过那名弟子的身躯，剑尖停在了那人身前五寸。
  朗明身形一滞，迅速抽回了剑。而那人却看也不看弟子，顺手就将这眼睛还圆瞪着的躯壳扔了下去。
  “你！那可是你的同门！”
  朗明不可置信般地喊出这一句，虽是敌对，少年却无法理解这人的毫不犹豫。
  “又怎样？替我死，是他的福气。”
  朗明气极了，从未想过这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他正欲提剑再上之时，却见天边乌云之下飞来一群人。两边的人都因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停手，众人又重新回到朗明四周，呈包围保护之态。
  待离得近了，朗明才看清那都是云泽宗的弟子，总共不过十人，为首的正是曹沅。
  他眼睛瞬时亮了起来，大喊了一声：“曹叔叔！”
  曹沅落在那恶鬼不远处，身后的弟子剑也还未出鞘。曹沅左右看一眼，最后将目光落在了朗明脸上。
  “明儿，你走吧。”
  朗明被曹叔叔来相助的喜悦冲昏了头脑，竟没反应过来曹沅为什么不直接站到他这边来。只道：“曹叔叔，明儿怎能当那逃兵。我要与你一起作战！”
  他说完，却见曹沅将眼睛挪开，身子也往恶鬼那边转了过去。
  “我说了，你走吧。明儿，我不想伤你。”
  顿时有什么东西在朗明的脑中炸开，他也终于反应过来。
  “你……曹叔叔，你！你怎么会！你不是最恨重烬门吗！”
  朗明几乎是哭喊着冲曹沅说出这一句话。曹沅却是再也没看他一眼，只踱步到那恶鬼身侧。
  那恶鬼却突然笑起来，道：“曹宗主，看来这位朗小宗主被你伤得不轻啊。”
  曹沅不咸不淡地回：“梁言，师尊并未说过要取他性命。我没猜错，此次事件，也是你擅自为之吧。”
  梁言却不觉有什么，道：“只要我取了这小子的项上人头回去，师尊自不会再怪我擅自行动。怎么，曹宗主舍不得了？”
  此话一出，曹沅和朗明的眉头都微不可察地抖了抖，但很快曹沅又恢复了面无表情，道：“随你吧，只是怕你没那个本事。”
  朗明眼中那点光终于彻底熄灭。
  梁言道：“纵使朗小宗主周围都是高阶修者，又如何抵挡我的千军万马呢？”
  重烬门修士得了令，顷刻间就再度提剑欲攻；朗明周围的人也顿时警戒起来，魂器法器都重新召在了身前。
  梁言的手已经抬起，正勾起嘴角欲施令之时，却忽得听见一道轻灵的笛声传来。那笛声直穿透了所有人的识海，大半重烬门的低阶修士当即就捂着头跪倒，或勉强靠武器支撑着身形。
  梁言和曹沅两人也皆感觉识海震荡，有疼痛袭来。梁言更是额头青筋暴起，咬牙死死撑着。
  曹沅感觉到吹笛之人远在百里之外，这笛声都能有如此功力，可见其修为。
  曹沅道：“是重竹吧。这个，你也有把握拿下吗？”
  梁言咬着牙，道：“左右还在远处……”
  他还未说完，却见一柄金箭自南边破空而来，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直接透穿了他的肩膀。
  梁言当即就半跪下去，呕出一口血来。
  曹沅扶都没扶他，淡淡道：“好像是蓬莱宗的大弟子，哦，已不到五里了。”
  梁言踉跄着起身，狠狠地说了一个字：“走！”
  林屿和明护落在朗明身侧之时，重烬门的人早已散尽，齐齐退回了云州境内。这万载城恢复了寂静，只双臂染血的少年宗主跪在那屋檐之上，握着双拳喃喃自语。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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