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月亮很圆，听故事吗

“你想让我看到什么呢？”
一根带着些许凉意的手指点在了醉鬼额间，温和的炁顺着手指流入另一个人的身体里。
张念脸上的粉意正在迅速消退，本来就是装醉，现在连装醉都不行了。
他垂下头慢慢坐正身体，方才那美人含泪楚楚可怜的样子全然消失了，两人之间一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想让他看到什么呢？
看到未来的他是如何对一群活在黑暗里的人伸出手、又在把他们拉到光明里以后转身就走的吗？
张念没信过这里是什么秘境，他知道生生是长生种，知道他在成为圣婴之前有自己的故事。
他以为，他来到了过去。
面前的和生生长的一样的人不认识他，看着他的眼神空茫茫的，空到张念心里慌的厉害。
空到那句借酒装疯的质问脱口而出。
可话问出口了，他想得到什么答案呢？
张念自己都不知道。
他只是有一种莫名的委屈和迁怒，哪怕生不是他认识的生生，他也还是忍不住这情绪。
身旁传来一声轻叹，又一壶酒被递到张念面前。
“今天的月亮很圆。”感受到手上的酒壶被人接走的青年一本正经的夸赞月亮。
月亮很圆，看看月亮吧。
真的想醉，就醉一场吧。
接过酒的人默不作声的摸到酒杯，自己斟酒喝。
药园里噼里啪啦的声音不绝于耳，许久才停下来。
娇娇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了，它把自己变大了。
嘴里叼着两个落水狗，尾巴上拖着两个被劈的外焦里嫩的碳块施施然往厢房去。
“你别看娇娇这样，它其实是蛟的同族。”生撑着下巴看滂大一条蟒妖娆的姿势，眼里带着笑意，像看自家小孩儿一样。
“同族？看着倒是不像。”见话题被转移，张念说不上是失落还是庆幸，只木木的接了句话。
“是啊，我第一次见到蛟的时候，祂就长娇娇那个样子。”
似乎很久以前，生生也用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过话。
张念有点恍惚的听着生说话，眼前浮现的却是他十五六岁的时候在训练场的光景。
“很久之前...”
生讲故事的节奏很轻缓，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用语调抚平别人的悲伤。
这片大陆上曾经是自然之灵的天下，不同的种族有不同的天赋，种族之间有摩擦但没有爆发过大范围的争斗。
因为很多种族的灵生来就有自己独立的空间，争斗的本质是抢夺资源，可这里最不缺的就是资源。
当然，这是曾经。
“后来呢？”张念皱着眉问。
“世界晋升失败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惋惜和某种复杂的情绪。
这个世界很久远之前也有别的文明，文明毁灭于一场天灾，随后就是灵气迸发，也就是他刚刚所说的那样。
那场天灾的本质就是世界为自己升维做的充能准备，灵的诞生象征着世界在向更高级进化。
可惜了，失败了。
“随后就是，末法时代。”
资源开始枯竭了，和平基于富足，当温饱都成为问题的时候——
“灾变和战争开始变得频繁，大部分强大的灵都死在了那个时期。”
生的种族是一种崇尚和平和自由的种族，但偏偏他们的天赋与因果相关。
战争利器。
一群，活的战争利器。
“我诞生于‘过去’，大概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真正意义上没有‘未来’的人。”
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被扔到‘过去’的，他的‘未来’是种族的消亡，按理说他不该存在，这是一个悖论。
他活在一个自己不应该存在的时间线上，在那个世界鼎盛的时期，没有灵能看到他，他就这样安静的长大，安静的修行。
没有生命危险，没有生存压力，但也没有人能看到他。
“我大概，是亲眼见证了这个世界由盛转衰吧。”
也亲眼见证了种族的灭亡。
最后一个族人死去的时候，他就站在他身边，他看着他的同胞眼中的光渐渐散去。
最后一刻，他在那双无神的眼睛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那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手指颤了颤，最终还是咽气了。
生的命运线结束了，在族群灭亡的那一刻，他迎来了新生。
世界看到了他。
“大概是和我们的种族天赋有关吧，类似于...用‘矛盾’隐藏自己的存在以逃避必然死亡的结局。”
可为什么要这样做呢？生想不明白，于是便不想了。
“没有...未来...”张念手一颤，酒杯里透明的液体晃了晃，险些洒出来。
那年放野路上张海杏问的问题，龚玉生的回答曾让张念想了无数种可能。
原来...就是字面意思啊...
原来，真的有人生来注定遭遇苦难啊...
眼眶酸酸胀胀的，他不知道这个时候应该说什么，应该做什么，只是觉得难过的厉害。
把张念快难过哭了的罪魁祸首一点都不觉得难过，说实话，他一个人太久太久了，族人死去的时候，他并没有很大的感触。
只有他和那个濒死的族人眼神交接的一瞬间，他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世界的声音从隔着一层水面变成了近在耳边。
哭声、叫喊、大地的震动，从未如此清晰过。
这个世界教会生的第一个词叫孤独，第二个词，叫死亡。
“有时候会有点麻烦，我不算是这个世界的存在，只能说是暂住？所以很容易被别的世界锚定。”
生一想到这里就有点忧愁，他还专门整了个灵物当锚点，万一哪天真被别的世界拉走了，他也好回来。
张念胡乱应和着，心乱如麻，生看着不容易接近，其实还挺温和的，话也不少...
被别的世界锚定...不会吧？
“那你和蛟是怎么遇到的？”张念暗中吸了一口气平复心绪，悄摸擦了擦眼角，指尖沾上了些许潮意。
“当时祂受伤了，我就把祂当宠物捡走了。”生说的一脸坦荡，一点没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们这种天生化形的灵对上后天化形的灵有天然优势，生没有以强欺弱的兴趣，就只是偶尔捡点东西回去养着玩。
蛟当时还没化蛟呢，因为梦想是化蛟所以起了个这名字。
这孩子傻傻的有点缺心眼，明明被追杀的遍体鳞伤，到他这里养好了伤又记吃不记打，把生就这么水灵灵的领到自己的伴生地了。
当时生还以为小宠物要给自己看点什么捕捉到的小猎物之类的，毕竟以前就在床头看到过小鸟的尸体。
“结果一眨眼，祂把我带进这里来了。”
灵气浓郁，虽然比不上盛世，但比之现在可是好了不知道多少。
小宠物的天赋有点高的离谱了，但这小东西好像心里没点数，小小的一条蛇嘶嘶嘶了半天，努力邀请着生住进来。
笑死，用祂努力邀请吗，当天生就扛着全部家当入住了。
外族平等的捕捉拥有伴生地天赋的族群，蛟的种族就是其中一个。
他们的战斗天赋极高，但由于族群繁衍太难，寡不敌众，最终落败，连幼崽都被抓走炼化了。
也还好之前蛟因为发育不良没能开发出伴生地，长的太弱反而真的和普通的蛇没什么区别，就这样一路躲躲藏藏苟且的活着。
虽然追祂的都是小鱼小虾，但末法时代修炼太难，蛟只能被动挨打苦苦挣扎。
后来被生捡到，吃的太好把伴生地开出来了，还是个金色传说，这孩子就迫不及待的想报恩。
不过因为发育太迟，强大的天赋和肉体不匹配，给蛟的身体造成了一些不可逆的损伤，例如经常失忆。
“...挺好的...”
挺好的，至少生现在看起来过得很好。
无论是哪个时间段，生生的本质似乎都没有变过，总是那样坚定的守着自我。
心里复杂的要命的张念什么花活都整不出来，平日里惯用的话术也说不出口。
可真的能一直这么好下去的话，他认识的生生，又是怎么来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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