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6章

“呃啊”

        慕澈已经忍不住轻哼出声。膝盖处的骨痛并不巨烈，而是时隐时现，暗暗的钝痛，偏那腿动弹不得，折磨得人想疯。

        很快，谢云时就提着一桶水雾冉冉的热水回来，她额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上，身上的寝衣也淋透了。

        她顾不得自己，先放下热水桶，再将慕澈扶起来。

        “太晚了，你先泡泡脚，会好受一些。”

        说罢替他卷起裤管，将他那双苍白略微浮肿的腿浸入水中。

        春雨仍然是有些冻人的，谢云时没忍住打了个寒战，搓搓手臂，取了套干净的衣裳，用被子裹着换好。

        现在正是半夜子时，这一遭下来也睡不着了，她干脆收了地铺，去主屋翻找，果真给她找着了前屋主遗落下的一把油纸伞，虽然破了一角，但也算能用。

        撑伞去厨房拿了柜子里的蒸蛋糕，小心护在怀里回房间是，慕澈已经恢复平静，安安静静坐在床边泡脚，见她回来了，咬咬唇移开视线，假装没瞧见她。

        谢云时不和他计较，收了油纸伞，将那盒蒸蛋糕放在他面前桌上。

        “饿了吧？多少吃点。”

        慕澈恍若未闻，偏着头瞧都不瞧一眼。

        见他不动，谢云时也不恼，自己拿了一块蒸蛋美滋滋吃起来，一边吃还不忘一边感叹。

        “啊好吃，香甜绵软，你真的不吃吗？”

        慕澈喉头上下滚动，但仍然不为所动。谢云时翻了个白眼，又拿了一块。

        瞧给他惯的，孩子不听话，饿一顿就好。

        终于，慕澈没忍住，迅速拿了一块送入口中。

        见他肯吃东西了，谢云时默默嘲笑他这别扭劲，但嘴上没说，生怕又伤害到他这敏感的自尊心，只是伸手探探他泡脚水的温度，从厨房添上一些热水。

        如此反复，两人就这样坐到了天边泛起鱼肚白。

        谢云时打了个哈欠，拍拍脸强行使自己清醒起来，推门出去。

        外面的雨比昨夜小了许多，只是毛毛细雨，但一瞧小摊车，果然被雨打得不成样子，上面还落满了枯黄的竹叶，混合雨水泥土粘在柜门台面上。

        推车用不了，天也没有一点放晴的意思。这种春雨有时能连绵好几天也不停，她没法摆摊了。

        谢云时叹气，真是老天不赏脸，她才刚卖了两天饭团。

        虽说不能摆摊，但她已经收了刘镖师的钱，说好一个月的饭团，做生意讲究信用，她不能爽约。

        赶忙去厨房做了四卷饭团，她吃一份，给慕澈留一份，再去给刘镖师送两份。

        出门前，谢云时不忘为慕澈灌了敷腿的汤婆子捂在被子里。

        “我去买些药油，饿了要吃东西。”

        慕澈仍然是别别扭扭的样子，但终究是点头答应下来，谢云时安心打伞离去。

        下雨天街上没有摆摊的，只有些铺子开着门，连行人都没几个，铺子生意不佳，懒懒散散地半合着门，也不晓得里头有没有掌柜在。

        谢云时先去镖局送饭团，到了那时，守门的伙计却道。

        “今日下雨，镖局没生意，刘桐大哥来了一趟又归家去了，谢娘子若是着急找，可以去他家，青禾巷最里那户便是。”

        谢过伙计，谢云时撑着伞匆匆去往青禾巷了。

        青禾巷在县口，谢云时平常上街摆摊必然经过，想着待会就能直接回家，便在路上药铺里买了红花药油与一把干艾草，再顺路去刘桐家。

        青禾巷多是些猎户，这般春季都是在山上打猎的，小巷不宽，但因为无旁人，倒也算清净。

        最里面那户瞧上去不大，院门简陋却四周整洁，不见一丝枯枝落叶，显然是主人常常打扫。

        笃笃笃——

        筘响木门后，里头很快就有人缓步走来，抽开门栓再嘎吱将门打开了一条缝。

        那是个老妇人，瞧上去五六十了，头发已经花白，眼窝深陷进去，她在门缝间上下打量了谢云时一番，随即打开门笑赞道。

        “好俊俏的小娘子，这是镖局刘桐家，找谁？”

        谢云时双手握□□叠在腹前俯身行礼后才道。

        “来找刘镖师，他在我饭团摊上定了每日两个饭团，今日天公不作美，摊子摆不成了，但刘镖师订下的还是得送来。”

        说到这里，她拿出背包里用油纸包裹着尚且温热的饭团交给老妇。

        “还请大娘帮忙交给刘镖师。”

        老妇恍然大悟。

        “你便是那做蘑菰酱的谢娘子吧？果然是个妙人儿，快快快，进来坐坐。”

        说着又转头往里喊道。

        “桐娃儿，谢家娘子来嘞。”

        “啊？哎!来了。”

        院子里一人应下，不过片刻就见刘镖师端着一碗匆匆走来，见到谢云时后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然后走到老妇身旁。

        “娘你风寒刚好，怎自己就出来了，快些回房。”

        刘桐一只手扶着老妇，另外一只手将端着的碗递给谢云时。

        “家母腿脚不便，劳烦谢娘子帮忙端一下药，我先扶家母回屋。”

        谢云时这才注意到老妇的裙下只有一只脚，另外一边空荡荡的，连忙接过瓷碗。

        “不劳烦，大娘莫要受了凉才是。”

        刘桐千恩万谢，扶着老妇慢慢回房，再出来时手上提着一条咸肉。

        “多谢谢娘子专送一趟，往后若是下雨便不需冒雨送来，省的麻烦。”

        谢云时将盛了药汁的碗还给他，笑着摇头道。

        “无妨，正好夫君身体不适，我顺路去抓些药。”

        刘桐笑得腼腆，将咸肉递给她。

        “今年刚腌的咸肉，如今刚好，礼尚往来，也给谢娘子尝尝。”

        这咸肉鲜亮诱人，是极好的三线肉，切得齐整，用草绳系着。谢云时并不扭捏，直接道谢收下，随后告辞离去。

        直到女子身影消失在巷口，刘桐才合上门，转头就瞧见自家母亲在屋门口笑着看他，立马红了脸迎上去。

        “娘，你别出来了，下着雨呢。”

        老妇促狭道。

        “你小子是不是瞧上谢小娘子了。”

        刘桐红着脸否认，老妇却不相信。

        “知儿莫若母，我还不了解你吗？”

        随后黯然道。“原你二十好几早该成亲，却因着我这个老残废拖累，迟迟没有姑娘家瞧上，是娘对不住你。”

        刘桐心疼母亲，忙扶起她进了屋。

        “娘别多想，儿子照顾您是应该的。”

        老妇抹了把眼泪，握着儿子的手道。

        “你是个孝顺的，娘在这世上最放不下的便是你。谢小娘子是个好的，同你一样命不好，若你看上便去同她求娶，哪怕她要照顾那谢家郎也无事。”

        刘桐错愕之下语无伦次，他是有这份心思，但没想到母亲会同意。

        “谢娘子未必会同意，娘别拿孩儿开玩笑。”

        老妇人拍了他一下，破涕笑道。

        “你啊，什么都好，就这股老实劲，同你父亲一样。”

        ＊

        另外一边，谢云时盘算着用这块咸肉做腌笃鲜，折返去肉铺买了块寸金排骨。

        路过衙门时衙役恰好开门出来，在门口用糨糊贴着什么。

        人总是致力于八卦，谢云时也不例外，迅速围上去看看有什么新鲜瓜可以吃。

        没想，入眼的便是通缉令三个字，再往下看去就是一张潦草人像，看不出像谁，好像没见过，底下两行字写着：“前镇国公府二公子慕澈，年二十，现悬赏白银万两通缉。”

        吃瓜吃到自己身上，谢云时心虚地四处瞥了一眼，再看看那张画像。

        不知是朝廷找的画师太差，还是他们真的不知道慕澈什么样子，哪怕慕澈就在这里，也没有人能凭这张通缉令认出他。

        “你!看了那么久，见过这人没有？”

        衙役凶神恶煞地上来盘问，谢云时料定他认不出慕澈，淡定摇头否认。她否认后，衙役也没有为难，只朝围观众人道。

        “窝藏嫌犯知情不报者，一经查实以共犯论处。”

        发现画像不像后，谢云时便对这张通缉令失去了兴趣，随着人群走开，出了县城回家去。

        虽然慕澈不会被认出，但他的名字是不能再用了，幸好当初她来时宣称他姓谢。

        到家时，慕澈还好好坐在床上，谢云时放下包包，烧了一锅水煮上艾草，立马冲到慕澈跟前。

        “你的通缉令贴到边塞来了，往后别说你叫慕澈，我之前对外说我们是夫妻，你姓谢。”

        慕澈面无表情，通缉令的事情他不意外，王位上的那位不可能放过他，追查到边塞只是时间问题。

        他应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继续低头想着什么，又立马抬头道。

        “明日帮我买些纸墨来。”

        谢云时暗叹不愧是反派，通缉令都压到脸上了还那么淡定，既然慕澈本人不急，她急个啥。

        应下后就上厨房看火去了。

        艾草水要煮一会，谢云时趁着这点时间在另外一个灶上蒸上饭，处理竹笋和肉。

        竹笋咸肉切片，排骨剁小块，再洗几朵前些天买的山菇，艾草水差不多好了。

        艾草活血通络，用来给雨天腿疼的慕澈泡脚挺好。

        谢云时想起爷爷常常念叨着艾草水泡脚，每年一放假上爷爷家，就是艾草水招呼上，一家人每人一个桶，围在客厅电视机前泡，吃水果零食嗑瓜子，再聊聊电视剧，一大家子其乐融融。

        不知不觉泪水模糊了视线，她赶紧抹干了泪，为自己加油打气。

        很快她就有机会在现代重生了，倒时她一定要和好好陪陪爸妈和爷爷。

        慕澈摩挲着汤婆子，目光晦暗，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里唯一知晓他身份的就是只有谢云时，如果要确保自己身份不暴露，最好的法子就是直接将她处理掉。

        这般想着，手已经握在淘沙剑上，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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