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8章 从空间里挖草坪

月球南极高地的防护罩里正在下雨。

那种雨跟地球上的完全不一样——水珠从防护罩内壁凝结出来之后，因为低重力环境坠落的速比慢得像在飘，每一滴都在半空中悬上好几秒才慢悠悠地吻上月尘。

水珠接触到地面的瞬间不会四溅，而是安静地聚成一颗半球形的透明水珠伏在灰白色的表面上，像铺了一地会反光的石头。

慕紫嫣蹲在第二条地基沟槽的边缘，从空间里摸出一盒自热米饭。

手指拆包装的时候还不太利索——这具身体的手指修长但关节的精细控制跟她的习惯不完全匹配，拆塑料薄膜的时候指甲蹭了三次才把封口撕开。

她拧开加热包的封条看着白气从盒底冒出来，那个过程中她头顶的水泡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把加热好的米饭端出来，影晨这具身体的手指被热气熏得指尖微微泛红。她掰开一次性筷子夹了一口送进嘴里的时候，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盯着她。

她停住筷子抬头往防护罩光幕外面看了一眼。隔着那层流动的银色光纹，在轨道高度上，有那么一颗卫星正恰好运行到月球上空，镜头朝向的角度精准得让人牙痒。

那镜头后面连着的是一个地面接收站的实时画面。

某个不知道在哪个国家的地面指挥中心里，屏幕前的人们正看着月球表面那个一米八出头的少年蹲在一条沟槽旁边端着一盒自热米饭，嘴角还沾着一粒米。

"系统。"慕紫嫣把筷子放下了，脸上浮现出一种被冒犯了的、认真的表情，"把他们对着月球的监视搞掉。这样搞得我没有一点隐私了。我吃个饭、挖个坑、打个哈欠全被人看着？这跟真人秀有什么区别？"

系统那颗灰黑色的核心从防护罩上方的水汽里飘出来落在她肩膀旁边的高度，绿豆眼顺着她的目光朝轨道方向看了一眼，那张貔貅脸微微弯了一下："行。我把防护罩外层加个干扰器。不是什么大工程，就是给光幕表面加一层信号折射涂层，从外面看进来的光学波段和雷达波都会被偏转，地面那些镜头就只能看到一片被扭曲的光，什么具体细节都分辨不出来了。快的话——"它停顿了一下，像是在估算时间，"你把这盒饭吃完之前应该能弄好。"

慕紫嫣重新把筷子拿起来夹了一口饭送进嘴里，影晨的手指这一次稳了很多。"赶紧。我可不想全球人民围观我吃东西。"

"知道啦。"系统那边的核心表面开始流转一层细密的银白色纹路，防护罩外层的光幕颜色也逐渐从淡银色变得深了一些，像有人在玻璃外面贴了一层极薄的磨砂膜，“吃完赶紧挖你的地基去，这边交给我。"

慕紫嫣把最后几口饭吃完把空盒收进空间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月尘，影晨的身影在低重力环境下起身的动作比之前流畅了许多。

她走到了第三台机器人旁边蹲下开始检查它今天上午挖出来的那段沟槽深度，铲斗在月壳表层的切入痕迹均匀整齐，沟槽底部已经能看到一层颜色比上层更深的、结构更密实的月壤层。

"系统，"她头也没抬地开口，"这里什么时候能跟地球一样有氧气？我现在呼吸全靠这个泡，虽然能用但总觉得隔着点什么。"

系统那边正在给防护罩加第二层干扰纹路，分了一半注意力回话："说的跟你现在呼吸不自由一样。那泡里面湿度温度都给你调好了，你呼吸的空气是循环过滤过的。你觉得不自由是心理层面的，不是生理层面的。空气循环需要一个长远的过程——这里不是地球，你总不可能把整个月球灌满氧气。"

慕紫嫣的手指在机器人的参数面板上停了一下："我空间里的空气能弄出来吗？"

"你那空间里的空气是封闭循环的，放出来之后在真空环境里扩散太快存不住。你与其研究怎么把空间里的空气搬出来，"

系统那张貔貅脸在核心表面晃了一下，"不如研究一下怎么在月球上种出东西来。植物制造氧气，这个原理你在地球上学过吧？有绿植就能慢慢把防护罩里的二氧化碳转化成氧气。"

"你说得也是。"慕紫嫣从沟槽边站起来，靴子踩在湿月尘上微微陷下去一点。她想了想，朝着飞船碎片方向走了几步，在一块相对平整且距离水源较近的位置停下来，目光落在那片灰白色的空地上。

那些经过冰柱渣融化和水汽沉降浸润过的月尘已经不再是最初的干粉状，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潮湿硬壳，用力踩下去的时候会有细密的裂纹朝周围扩散。

她从空间里切了一片草地出来——那是在空间内部生长了好几周的普通草坪，草叶半绿半黄之间还带着泥土的潮润气。

她用精神力包裹着那块草皮从空间入口托出来的时候，那块约半米见方的、带着厚厚一层空间土壤的草皮刚脱离空间入口的瞬间，就在月球的低重力环境里弹了起来。

它径直往上飘了一米多高才停住，像一片被风吹起的绿色绒毯悬在慕紫嫣头顶。草根连带的空间土壤在草皮底部松散地挂成一团，有几片碎土粒正在缓缓地往下掉落。

慕紫嫣仰头看着那片悬空的草皮叹了口气："它飞起来了。月球引力这么暴躁的吗。"

"你直接放当然会飞。空间里的土壤密度跟地球一样，但月球引力只有地球六分之一，你那一整块土带草皮的重量在月球上轻得跟气球似的。"

系统飘过来扫了一眼那片正在缓慢旋转的草皮，"你得挖坑把土埋进去固定住才行。"

慕紫嫣伸手把那片悬空的草皮用精神力拉回面前，然后蹲下来用手——影晨那双因为温度恢复已经灵活了不少的手——在月面上挖了一个浅坑。

月壳表层经过冰柱融水的反复浸润已经比最初软了很多，手指能够切入表面大约五六厘米深的软层。

她把那块草皮连土带根塞进坑里，然后从旁边拢了些湿润的月尘盖在草根周围压实。草叶在接触到月面之后虽然还在因为重力差异微微上翘着，但至少没有再次飘走。

她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那片刚刚落地的草地——草叶的绿色在灰白色的月尘背景里显得格外鲜亮，边缘处的几片叶片上还挂着空间里带来的露水，在日光下闪着湿润的光。

"你那种植箱——"系统的声音从侧面飘过来，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漏掉关键步骤"的语调，"——是留着摆着好看的吗？"

慕紫嫣转头看着它："种植箱？"

"月尘表层两三天内的湿度靠冰柱融水能维持，但深层土壤的养分和水分保持能力几乎为零。你不加一个种植箱把根部区域和月壳隔开的话，过两天草根往下扎的时候发现底下全是干的，那就等着收干草吧。"系统说到后面语气已经变成了那种"我就帮你到这了"的调子。

慕紫嫣从空间里翻出了两个折叠式的种植箱——灰色金属框架底部自带隔水层和储水槽，顶部有透明的保湿盖板——放在那片草地的两侧展开。

她这次记住了系统的提醒，把种植箱的底部跟月面接触的那一圈全部用小型焊接设备焊了一圈。

焊枪喷出的高温火焰在月壳表面留下一圈整齐的熔接痕迹，金属箱底跟月面连成了一体。然后把坑里的草皮重新小心地起出来挪到种植箱里，再把箱子盖板合上。

"这样就不会飞走了。"她盖上盖板之后直起身，影晨的脸上有一种"终于搞定了"的松弛感。

系统飘在旁边看着那片已经安稳地待在种植箱里的绿色草皮，绿豆眼微微转了一圈："记得把箱子底部焊死，别又飞起来了。"

"知道。"慕紫嫣拍了拍手上沾的月尘，影晨的手掌在灰色粉尘的映衬下显得格外修长干净。

她抬头看了一眼防护罩光幕上方那层正在缓慢流动的台风残余——那些灰白色的冻云碎屑在光幕内侧缓慢旋转着，形成了一圈不规则的气流带。

有的区域正在往下滴水，有的区域还在沿着光幕内壁打着转，整个气流带的形状每一分钟都在变化，像一锅被慢火煮了太久的浓汤。

"这台风还能刮多久？"她问。

系统也抬头往上看了一眼："它现在变幻成什么样子我都说不准了。前几个小时还在沿着防护罩内壁绕圈，刚才我加干扰器的时候它忽然分裂成了三股，现在中间那股正在往地面上压。"

"不是你控制的吗？"

"我控制力有限。"系统说，貔貅脸上有一种极少见的、坦然的无奈，"台风本身是我从地球上带上来的不假，但到了太空之后环境的改变让它的能量模式完全脱离了地球上的运行逻辑。我最初的指令只能决定它'往哪个方向去'，后续它怎么分化、怎么重组、怎么跟防护罩内壁的气流互动，基本上都是它自己在发展。我能做的只有在大方向上不偏离太远。打个比方——我能告诉一个孩子'往东走'，但我控制不了他在走的过程中会不会捡石头、会不会停下来看花、会不会忽然跑偏。"

慕紫嫣站在种植箱旁边仰头看着那片正在缓慢演变的气流带，脖子因为仰角而拉出一段流畅的线条。

她看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所以说你花了那么大力气从地球上带上来的台风，现在基本上是个自主流动体？"

"差不多。"

"那你真是够坑的。"

系统闷声接了一句："彼此彼此。"说完飘回防护罩上层去继续调整那层正在加装的干扰纹路，留慕紫嫣一个人站在那片刚栽好的草地和正在浅浅流淌的水洼旁边。

她低头看了看种植箱里那片正在缓慢适应新环境的草皮，草尖在低重力环境中微微向上翘着，在日光下投出细碎的影子。

远处第一台和第二台工程机器人还在持续作业，地基沟槽的深度已经普遍达到了两米左右，底部的硬壳层正在机器人的震动铲斗下一寸寸瓦解。

防护罩里的空气虽然还远不到地球的气压标准，但那些被水汽浸润过的月尘区域已经在逐渐变硬、变实，开始形成一层薄薄的、可以被踩实而不塌陷的表面层。

慕紫嫣在那片草地的边缘蹲了一会儿。影晨的手伸出去隔着种植箱的透明盖板摸了摸草尖，指腹触到一片冰凉的、正在微微颤动的叶片。

防护罩外面，那层刚刚被系统加装完毕的信号干扰涂层正在缓缓生效——从地球方向射来的所有光学和雷达探测信号，在经过那层磨砂质感的光幕表面之后都被折射成了无法还原具体细节的模糊光斑。

地球上任何一台对准月球南极方向的屏幕，从这一刻起看到的只会是一片正在流动的银色光幕，而光幕里面的草地、沟槽、机器人和正在蹲着摸草叶的少年身影，从此成了只属于这层光幕内侧的秘密。

远处轨道上那颗卫星的镜头还在运行着，但它传回地面的画面已经只剩下了一片均匀的、泛着细密银纹的光斑。

地面指挥大厅里有分析师凑到屏幕前仔细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回身对后面的同事说了一句："镜头被屏蔽了，地表细节什么都看不到。"

"他不想让我们看。"

"那就先不看了。等林凡那边的通讯下一条传回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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