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生命】与【死亡】，莱菈

通过两人相触的地方，苏玖能清楚感知到对方手心的疤痕。
凹凸不平，扭曲狰狞，仿佛曾被烈火舔舐过。
她望向对方兜帽下，对上了一双藏在黑暗里的幽绿眼睛。
那双眼睛正认真地注视着自己，里面充满善意和难以言说的某种复杂情感，仿佛会说话一样。
“不要相信他们。”
苏玖忽然意识到什么，心中一动，眼中表现出恰到好处的疑惑迷茫和惊慌害怕，惹人怜爱。
莱菈看着她，眸光闪了闪，不忍对方也堕入可怕的深渊。
美好的事物有人想要摧毁，就有人想要保护。
她猛地闭眼，而后再度睁眼，目光变得锐利，看向面前单纯无知的少女。
“大多数死神信徒已经脱离正常人的范围，他们是疯子，只为【死亡】服务！”
“对他们而言，死亡高于一切，不容他人染指。”
“唯有‘纯粹’的死亡，才是死亡。”
“还有些人为了排除异己，保证自己的地位，会采取某些特殊手段，毁掉其他神殿里被【死亡】青睐的人。”
“不管是因为对死亡的信仰，还是出于自己的私心。”
“他们如果发现死亡青睐你，一定会想方设法杀了你！”
“我……”
她的声音忽然有些模糊，带上了一丝隐藏的憎恨。
“并不是纯粹的生命信徒。”
莱菈眼前闪回那片猩红的火海，尘封的记忆再次被揭开。
她出生在生命神殿和死亡神殿接壤的混乱区里，母亲和父亲都是死神的泛信徒。
从小便教她要虔诚地信仰死神，告诉她如何侍奉死亡，每日祈祷诵念死神的颂歌与神恩。
但后来，他们在一场事故中死去。
只剩自己同幼小的妹妹相依为命，在危机四伏的混乱区苦苦求活。
那时，她只觉得，母亲和父亲是回归了死亡的怀抱，这是每一个死神信徒的归宿，也是每一个生灵无法避免的事情，他们只是早了一点。
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和知识告诉她，能早日回到死神的神国侍奉那位大人，这是莫大的荣幸，自己应该为他们感到高兴。
莱菈一直是这样认为的，即便在失去大人的庇护后，年幼的她要用稚嫩的肩膀挑起生活的重担，每天都活得很辛苦，也不曾有半句怨言。
就这样，直到多年后一个平常的深夜。
一声尖叫刺破宁静，天空被映成血红色。
年幼的妹妹满身火焰，在地上打滚，她朝自己伸手，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已经看不出往日童真的可爱模样。
她对自己说：“姐姐，我好痛啊——”
“姐姐，救救我！”
曾经的嬉笑打闹最后化作眼前绝望的哀求。
可自己却不能抱抱她，安慰她，像以往一样擦去她眼角的泪水，告诉她“没关系的，神会保护我们。”
因为自己身上同样是疯狂燃烧的火焰，火舌席卷一切，舔舐着她的血肉与生命，然后意识也被吞噬殆尽。
四处皆是凄惨的哀嚎，有人向神殿求救，甚至还有虔诚的信徒在向死神祷告，乞求神恩降临。
可他们不知道，那场大火，本就是死神殿的人故意点燃的。
莱拉闭眼，她永远无法忘记自己昏昏沉沉时，从那些救下她的生命信徒嘴中听到的事实。
那场大火是死神殿默许的狂欢，那些疯子信徒践行的道途，用来取悦【死亡】的礼物！
往日的信仰于一瞬崩塌。
莱拉只觉得可笑，过去自己多么憧憬向往加入死神殿，每日做祷告时诚心诚意，到底有多愚蠢。
就为了这个……
就为了这个！！！
他们用【死亡之焰】点燃了整个混乱区，直到火焰蔓延到生命的地盘，被生命神殿的人发现，派人阻止。
近百万的人口，最后活下来的不到千分之一。
那群疯子，根本不值得被信仰！
就连……死神也不配！
心中忽然一片沉寂，许久没有声音出现。
苏玖等待片刻，而后听到一句充满怨毒和恨意的声音缓缓响起。
那声音里是压抑的怒火，在苏玖空旷的心灵中不断回荡，甚至产生一层层回音。
“死亡毁掉了我的一切，夺走了我的亲人！是【生命】在绝望中拯救了我，赋予我新生。”
温柔的春风似乎不再，变成了复仇的火焰。
它蛰伏着，积蓄着力量，等待着某天点燃一切。
在点燃他人的同时，也点燃自己。
“姐姐，我不想死——”
那凄厉的童声仿佛仍在耳旁回荡，莱菈有些精神恍惚。
她望着面前的少女，目光失神。
如果妹妹还活着的话，应该比这孩子还要大上许多。
她会笑着向自己撒娇，那张充满活力和生机的脸上时刻洋溢着笑容，感染着身边的所有人。
可是……
她已经死了。
连尸骨都没留下，被【死亡】吃的一干二净。
“你没事吧？”少女清越的声音如同清泉流过心间，压下她心底高涨的火焰。
莱菈回神，看见苏玖投来关心的目光，心中一颤。
多像啊……
妹妹以前也会用这种眼神关心自己。
她猛地侧头，垂眸掩去眼中悲痛的神色：“你或许听说过我的名字，我叫莱菈，是【生命】的侍者。”
“请务必相信我，死亡是所有生灵的敌人。”
“一定要小心死神信徒！”
莱菈说完这句话后，就松开苏玖的手，转身独自离去。
苏玖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后，仍然在原地站了一会，然后才转身回到旅馆。
在两人都消失后，一道高大的黑色身影从旁边的房屋角落里走出，面朝两人先前的位置。
什么都没听到。
是生命的心灵传音。
她发现了自己就在附近。
也是，毕竟是生命信徒，教中地位不会比自己低。
她们说了什么？
【生命】……
是想要插手干预【死亡】的事吗？
兜帽下，那双被碎发遮掩的黑瞳如同深潭，吞噬一切生机，没有一丝波动。
没用的。
即便是教中那些扭曲的疯子阻拦都没用。
那个少女绝对会回归【死亡】的怀抱。
因为……
她同自己一样，都是特殊的，不仅仅是被死亡青睐那样简单。
这是他们无法抗拒的宿命。
反抗只会害死更多人……
唯有顺从！
任何阻拦者都必将受到【死亡】的惩罚。
没人可以阻止。
伊特修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苍白的脸上扬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对一个正常人而言，被死亡眷顾并不是什么好事。
这不是幸运，恰恰相反，是不幸。
可，谁能反抗神的旨意？
这是神恩啊。
渺小卑微的蝼蚁怎配拒绝。
若不愿接受神恩……
那便要接受神罚！
他嘴角的那抹弧度似哭似笑，颇为怪异，像是一只没有感情的怪物。
伊特修斯裹紧斗篷，再度走进黑暗里，与之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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