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慧公主借缎警怨女 敏太子谈史料不终

　　那天回府的时候，云柚说靖王府郡主来了。锦湲给她上了茶，自己去里面更衣，景从陪在一旁，有些担忧之色。锦湲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径直向前面去了。阳光从窗子里洒进来，她的轮廓有些糊涂。她素来喜欢穿清淡颜色的衣服，这她是知道的。
　　“大公主。”见她进来，她起身向她行了礼。锦湲受了礼，道：“这儿不是什么庄重的场所，无须拘礼。”两人便坐下来，但锦湲明白她此来多半是为了惹尘。
　　“听说最近城里来了批好料子，大公主可愿去瞧瞧？”
　　“究竟是外头的东西，哪儿比得宫里。”
　　无痕闻言淡淡一笑，又接道：“不过是个人有个人的喜好，大公主如此说法，究竟不妥。”
　　锦湲亦微微一笑，将目光抬起来与她的相接，淡淡道：“喜欢并不一定合适，不合适，便要成全。”
　　“不喜欢，便是苦了彼此。大公主和我谈成全，不知大公主可愿成全？”
　　“愿不愿，结局都不会改变。”
　　无痕闻言没再接话，沉默了许久，轻喃道：“大公主可有喜欢过什么人？”
　　锦湲只当没听见，瞥了眼她的神色，向景从道“送客”。无痕望着她，露出一抹苦笑。临出门，她不甘地说道：“谁也没有资格替旁人安排人生。”
　　锦湲依旧没有接话，也不知听见了与否。无痕眼含不甘地咬着嘴唇，愤然离去了。直到她的身影出了府门，景从折返回来，锦湲才喃喃地向自己说：“他是岺朝的太子，从出生的一刻起便属于整个岺朝，不管他愿或不愿，这都由不得他。过去，现在，未来，永远。”
　　这是我们的命，亦是……你的命。
　　谁都曾年少轻狂，满心以为可以与天相抗，甚至妄图逆天改命，可结局又是何等凄惨。不仅痛失所爱，还弄丢了自己……
　　惹尘的衣袂随风飘动，策马疾驰，也不顾途中的行人，只一味向前奔去，终于在半途赶上了无痕的马车。他的马越过她的车，阻在了前面，勒紧马绳，强行逼停了她。也不等她身边的婢子反应，便自己进了车去，一把将她揽入怀中。感受到他灼热的气息，无痕反手抱住了他，一边示意抱月出去。
　　她有些惊慌，那是她第一次在他身上感受到慌乱的气息。
　　他在怕什么？
　　她没有说话，只悄悄搂紧了他。于她而言，此时无声胜有声，有些事情他既不愿说，她也不必多问。
　　向心是后来赶上来的，只是现在无痕的马车已阻了道路，抱月便问了无痕，一行人决定先寻一处安静的地方避一避。本来也没什么不妥的，只是惹尘在车内，抱月就不便进去了，偏她又不会驭马，向心只得将她拉到了自己的马上，自己走在下面护着她。抱月从未骑过马，马背又不很舒服，没走几下，她几要从上面落下来，向心也是一惊，赶忙扶住她，如此反倒叫她两颊绯红。
　　“我护着你走罢。”见她没有反对，向心小心翻上马，从后面护着她。不经意间他口中的灼灼热气喷吐在她耳后，抱月有些不知所措，只得由着他驱马向前，内心里却莫名安定。几次偷摸着抬头看他，又恐怕时间久了叫他发觉，只一眼便匆匆低下头去。那一次，她觉得时间走得太快了些。嘈杂的街，哒哒的马蹄声，谁芳心暗许，又是谁在谁的生命里，刻下难以抹去的痕迹。
　　很快，暮色西沉。车内惹尘牵着无痕的手，久久不愿回宫去。无痕不知道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在他身上将要发生什么，只是看着靖王府愈来愈近，不禁有些担心他。低头不经意瞥见他的手紧握成拳，她的内心划过一阵刺痛，悄悄盖住了他的手。两人相视一笑。
　　到了靖王府前，红姨迎了出来，无痕见她眉宇间有些焦急，便哄着惹尘沐浴更衣，回来时才听红姨说宫里来了人，将林廉氏带走了。她听到这个消息有些慌张，又想起方才惹尘的神色，不禁心头乱跳，总也不得安宁。
　　一旁的抱月见状便低声说道：“郡主这些天须得格外小心，听说宫里很不太平。郡主当尽早劝太子殿下回宫去。”
　　“宫里出了什么事？”问这话时，无痕自己心里也一阵阵发寒。抱月摇了摇头，说这些是府里下人们传的，到底几分真假也很难说，只是留个心眼儿到底不错。无痕点了点头，不经意看向外面的天，才惊觉已入了夜，墨染的天上没有半点星子。
　　岺朝……就要变天了……
　　屋内薄雾氤氲，锦屏后惹尘正在更衣。出来时只见无痕背向他坐着，似有什么心事。他悄声走近，从后面抱住了她。“怎么了？”他的鼻息喷在她的耳后，惹得她发痒。她蹙了蹙眉，推开他，轻轻说了句“别闹”。
　　惹尘走到她面前坐下，关切地握着她的手，又问道：“怎么了？”无痕依旧没答他，只是看着他的眼睛，摇了摇头。她愈是这样惹尘愈是担心，连连追问，她拗不过他，只得说出了实情。惹尘听完陷入了沉默，无痕在他的眼底看不见愤怒或是其他任何情绪。
　　“三郎，我最近读了明皇与贵妃的故事，我想，贵妃是幸运的。”她望着他，笑着说了这番话。
　　惹尘不知她命意几何，便轻轻答应了一声。无痕接着说道：“爱赋予我生命，爱你是我存在的全部意义，我不在乎史书加诸我身的是怎样刻薄的字眼，我只想为自己而活。就像贵妃那样。如果身陷困顿的人是你，我愿意我是杨贵妃。”
　　惹尘闻言不悦地截断了她的话头，皱着眉道：“说什么傻话，你不会成为杨贵妃，我也不是唐明皇。我的帝国不需要任何人为它牺牲。”无痕笑了笑，拉过他的手，道：“我可以是贵妃，但我信你不是明皇。”“傻瓜。”
　　抬手刮了刮她的鼻子，惹尘将心爱之人搂在怀里，眼底的悲伤却挥之不去。世事总难预料，其实他二人都明白，也许根本走不到最后。他由于责任，不能弃百姓于不顾；她为了家人，也不会义无反顾。冥冥之中早有安排。哪怕他们知道了结局，想来也不会改变什么。
　　无痕将脸贴在他的心口，听着他的胸膛里心脏有力的跳动，忽然落下了泪。那泪顺着他的胸口滚落，又滴在手背上，被她悄悄抹去，不敢叫惹尘见了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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