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回鬼市

深夜，大湖边起了浓雾。

        一个细如麻秆，身着青袍的老者正对着好风好月，搜肠刮肚背诵诗句，他模样周正，就是眼瞳乱飞看起来心术不正，舌头垂地，目测生前死状凄惨。

        他身后有四个面上贴着黄符的小鬼，无声无息，抬着一副敞开的白石棺。

        要是有见闻的人就会知道，那是鬼域里的白鬼使专用的石棺轿。

        老者名樊老，只见他不时分些眼光到湖边小山上的小院，那是一个清幽的小院，掩在青山绿水间，看得出来里面花团锦簇，有石榴花透出院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缓缓朝他们走来，樊老收拾一下仪容，知道他等的人终于要来了。

        打头的是个白衣少女，青绸缎束发，面容像蒙着雾似的雅致秀丽，气质与仪态都是上等，她后面跟着个黑衣少年，少年高她许多，面容教樊老一眼便咋舌，在心底定义他为“男狐媚子”。

        只见他蜂腰纤细，身量纤薄却力量感十足，看得出来是个常年练家子，一双丹凤眼凝着寒霜似的清冷，看向眼前少女的眸光却似嗔若怨，十二分的重视，带着少年人毫不掩饰的炽热。

        他们两个人身上都带着血迹，衣裳略破，仿佛刚才发生了什么打斗。

        江苇尘轻轻松开拉住后面的荣渊的手，对他笑了笑，“我要回鬼市一趟，你要一起去吗？”

        荣渊轻轻摇头，垂着眼睫，拨动她肩膀上的衣料，不知道在想什么。她肩膀上面还留着血迹，但衣料下白皙的皮肉已经生好，不由得安心下来。

        刚刚他妖化情绪激动，用手捏她肩膀时，直接刺穿了她的皮肉，手指深陷进骨头里，他一直浑然不觉，而她闷声不响，甚至怕他发现用手捧住他的脸。

        直到谈话结束，他才发现，惊的又要掉泪时，江苇尘笑着安慰了几句，扯开他两只手，任由鲜血溅了他们两身。

        “这有什么好忧心的？”江苇尘露个轻松的笑，“你不是知道？我死不了。”

        “但你会痛。”荣渊很快回她，神色认真。

        还以为自家大人是个与桃花债无缘的主，没想到啊……啧啧，年轻真好，樊老看着他们两人，一张老脸笑眯眯。

        樊老抓紧时间朝江苇尘一拜道：“小的来请大人回市。”

        江苇尘嗯了一声，朝白石棺走去，又被荣渊拉住。

        他朝她的手腕上套白骨镯，道：“戴着它吧。”

        江苇尘没反抗。

        荣渊深呼吸一口气，又道：“我会在这里等你，早些回来。”

        明明是自己决定的分离，可下一刻他又没有信心了，可能是妖化后的情绪残留对她的依恋，可能是一旦有人朝他伸手，他再也无法忍受短暂分离。

        可被他握住的手，反掌过来，把他拉进了白石棺。

        荣渊脸上的错愕还没来得及转化为惊喜，就听见樊老先断了江苇尘后路道：“大人，今天实在是没办法调度别的棺轿了。”他闲的没事，操心一下自家大人的姻缘。

        江苇尘笑道：“无妨。”

        石棺缓缓闭上。

        里面空间还算大，但可怜了荣渊的高个头，缩脖弯腰才躺得舒服些，他不自然的往边缘靠，生怕自己的呼吸打到江苇尘。

        江苇尘笑吟吟道：“过来些，”她二话不说搂住荣渊的细腰。

        荣渊：“……”

        荣渊试探性的慢慢低头，把脑袋搁到江苇尘的颈窝处，缓缓的像只大型犬类蹭了蹭。

        江苇尘任由他蹭，用传音符将心里想说传到荣渊脑海里：“这次回鬼市，我想去查一些事情。”

        “一是查看这世上，究竟有没有所谓人魂妖魂分离的方法，二是我要去找这几年蓝田诀的行踪，三是我要去找到有关白夫人的一切。”

        荣渊默了一瞬，也用传音符回她：“人魂妖魂分离的办法，你为什么要去查？”

        “我不认为有这种办法，我怀疑你半妖化的时候，根本不是因为妖魂占据主导，而只是单纯的神志混沌，记忆混乱。妖化的你记得我送过你萤火虫，最重要的是，你转化成如今的所谓人魂占据主导的状态，根本没有一点预兆！”江苇尘道。

        广璃应该是很信奉这一套理论，荣渊曾经有意无意的透漏了关于他每个月都在广璃要求下，服用云雪丸的事情。

        “云雪丸，你是不是欺瞒着广璃师父，没有定时服用？”江苇尘问。

        “你猜得不错，云雪丸自我十五岁后，我就再也没有服用过，每月先在师父面前吞下去，出了镜虚殿就把它从喉咙里扣出来。”荣渊道。

        “为什么？”

        “云雪丸会封印我的妖力，我太弱了，要是再被削弱，就保护不了师父。”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或者说，你曾经遇见过什么，让你对自己的能力产生了这么强的执念？”江苇尘很敏锐的指出道。

        荣渊叹了口气，“我可不该在你面前耍什么心眼，还记得我们遇见过的季冰书的师兄江幽吗？他说过的那个黑衣人，我在十五岁的时候，在镜虚殿遇见过。他一招就将我打趴在地，还对我说，如果我未来还是这般弱小，他就会把我珍视的一切都摧毁。”

        “他是什么来头，有什么用意？”江苇尘皱眉。

        “不清楚。”

        “广璃不知道这件事吗？”

        “对，那一天很奇怪，镜虚殿外的时间都停滞了，那个黑衣人就突然出现在我眼前，与我过了一招，留下这句话就走了。他走后我立刻去找师父，师父刚入寝，还责怪我冒失。”

        “不可能，温掌门说过，广璃的身体是近十几年开始变得差的，他甚至怀疑广璃在和什么人对抗。”江苇尘道。“他一定知道什么，但是他隐瞒了。”

        “之前，我不是认为蓝田诀在利用我们，暗中和什么人对抗吗？所以你想要查出他的位置以及白夫人的情况，就是想知道这个第三人的情报吗？”荣渊问。

        “没错，这个人，和广璃的死因一定脱不了关系。”江苇尘道。

        “不，”荣渊紧闭眼睛，轻轻摇摇头，“师父是被我亲手杀死的。”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哭腔。

        荣渊不愿意说，有可能是因为半妖化导致他意识混沌，同时又认定自己半妖状态下是个没有善恶概念的杀人狂，发了疯的野兽，睁开眼睛就发现自己手里的剑就插在广璃胸口，所以他才一口咬定自己是凶手。江苇尘心想。

        “对不起，我不该一再揭你的伤疤，”江苇尘语气懊恼，“是我太急了，我一直想查明真相，我无法相信他们所说的所谓真相。”

        荣渊身体微微颤抖，将她抱得更紧。

        江苇尘语气急切道：“但你要相信我，半妖后的你是有行为逻辑的，只要你不那么抗拒去接受那一面，我相信你可以自己发现的了。”

        “我……没有那时候的记忆，有的时候，妖化的我和现在的我就像是两个人。”

        这种情况，无疑加剧了荣渊对自己杀死广璃这个事实的认定。

        江苇尘至此，对云雪丸的作用产生了极大的怀疑。

        它究竟是单纯封印荣渊妖力的药物，还是和荣渊无故混沌的意识有关系呢？

        鬼市掌事的，是为白鬼使，传闻她行踪神秘，人鬼两界自由穿梭，沟通天地，天上地下无所不知。

        在万相任命白鬼使前，鬼市掌事者为樊老，百年的吊死鬼。

        鬼域八万鬼众，三千鬼神，全靠他调度。

        什么地方做什么事，全凭他安排。

        人死为鬼，滞留在鬼市的鬼，都是失去了轮回机会的居民，呆得久了，性子就野，全然忘了人间规矩。

        樊老并不例外，带头阳奉阴违万相，带着鬼众们在鬼市花天酒地，挥霍阴钱。

        直到万相任用白鬼使江苇尘。

        樊老第一次见她，她还是个肤色惨白的单薄女孩，而且是个半死人，没死透，不算朋友。面上却笑脸相迎，暗地里扯着几十米长的舌头，把她的身体绞成的肉团。

        待到她慢慢从肉团又变成了人形，将他的舌头□□，笑盈盈看着他一字一顿的威胁时，樊老才从她眼瞳里看见了令鬼都丧胆的真正的恶鬼——笑面鬼。

        传闻，人见笑面鬼，见一面者会笑至其死，鬼会被吞噬得干净。

        白鬼使和笑面鬼共生，这是万相默认的秘密。

        樊老老实了，眼睁睁看着江苇尘在鬼市大刀阔斧的改革，甚至启用了鬼市早就在几百年就废弃的九狱三府六司罚，把鬼市真正的变成了鬼域的官衙。

        鬼市欣欣向荣，无鬼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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