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程暮花（三）

后来苏绾姜夜里外出的次数更多了，常常一身是血的回来，有的时候，她一整天闭门不出。

        她越发疏于掩盖踪迹，大概是离她目的愈发的接近了，换言而之是她目标人的死期。

        主仆地位偶尔调换，程暮花会在她拖着一身伤的身体，只有力气把自己扔进床上的时候，帮她清洗留在门槛上的血迹，清理脚印，甚至熬上不太能入口的糊粥。

        他唯一一次做了碗还算可口的鱼片粥，苏绾姜惨白着脸，坐在床上，喝了一口后，笑了一下说：“我们的人差不多都死了。”

        “绾姜，一定要继续下去吗？”他多希望她真的就是这样的姑娘，相遇那天尘土飞扬，她被几个大汉推搡哭喊着，抬头看他的眼睛莽撞又清澈。

        或者她就坐在他身边，帮他缝补衣裳，烛火昏黄，她眉眼端庄像个性格老实严肃的小淑女。

        这些零零碎碎的相处片段才能拼接成眼前这个独一无二，又复杂的她。

        “是，”苏绾姜笑了。

        “我母亲是个很江南的官家小姐，”程暮花突然说道，“但她遇人不淑，沦落为妓。”

        “我家很小，就是一个小小的茅草屋，但是不管多偏僻，总有男人来。”

        程伶把钱用来买食物和药材，但还是不够，贫穷从她离开家开始就像诅咒一般无法逃离，在程暮花的记忆里，她总爱站在茅屋外，头发绾成髻，上面插着几朵清瘦的野花，然后在像花一样的年纪里慢慢枯萎。

        “没办法，我一直生病，所以家里一直很穷，母亲要一直工作。她脸皮薄，如果不让我待在房子里，要我出去又怕我出事——我曾经被人贩子卖过，病就是那时候落下的。于是，她教我一个游戏。”

        “那时候家里没有买油钱，只有几根引火奴权当急用照明，娘亲就要我对着墙，一遍遍数它的数量。”引火奴，大多是取自衫木条，上面涂了硫磺，供人点火。

        那时候程暮花不懂得背后声音的含义，直到他长大后，才懂得。

        苏绾姜边摩挲他的手腕骨，边看他眼睛很亮。

        “所以，你只会写这几个字？”她问，“因为它们对你的意义很不一样。”她没有称呼他为少爷。

        “对。”程暮花把手里的空碗放在一旁的桌子上，轻轻覆上她苍白的脸庞，“母亲对我很重要，她受了那么多苦，我为她死都愿意。”

        “那为什么装哑？”苏绾姜问。

        “这不公平，你先回答我，你是做什么的？”这和程暮花想的并不一样，在他尚年少的时候，曾经幻想过自己能够坦白隐秘心事的人，场景和心情，都应该是惊天动地的非常之景，而不是这般平淡无味，内心却踏实安稳。原来和对的人讲最痛苦的事，居然是不觉得难受的。

        “你不是猜到了？我是个刺客，刺杀岽国晋王的最后底牌。”她无数个夜里和同伴冒着死亡的危险去王府查探情报，她身边站着无数已死的同伴。

        “我猜到了，”程暮花笑了一下，“我装哑也是因为晋王，关花娘说，他不喜欢太完美的东西，如果我不哑，他可能会挖我的眼，或者砍我的腿。”

        从程暮花被晋王看上，被送去学舞，他的人生仿佛明亮了似的，却也只不过是被关进了一个更敞亮的金笼子里。

        关花娘的良心也仅止于将晋王送给程暮花掺了毒的酒给打翻，然后教他装了七年哑而已。

        她知道程暮花的弱点，并牢牢把握在手心里，她有计划的用药物将程伶的身体搞垮，等他发现不对的时候，再施以援手，然后彻底的控制了程暮花。

        程暮花那时候年幼，离不开母亲，无法接受死亡，被哄骗着登上花楼，眼睁睁的看着程伶被她们用各种名贵的药材吊着最后一口气，半死不活的在榻上躺了七年。每一次见面她都求程暮花掐死她，程暮花也只是为她掩好被子，只字不提。

        晋王好男色，京城人尽皆知。

        他这么多年没有碰程暮花的原因，一是因为他还没有成年，晋王毕竟是贵族，还不肯摘下虚伪的面具。二是他很享受他的猎物被所有人觊觎和爱慕的感觉，这大大加强了他的虚荣心。三是，程暮花很抗拒他的靠近，一次他碰了程暮花的手，程暮花当晚就割腕，差点死掉，也是那次之后，留下了自残的毛病，也自那后，晋王再也没在栖月楼露面。

        晋王给的缓和期限是程暮花的成年礼，他十八岁的那天，整个栖月楼的人，都会成为晋王的帮凶。

        而程暮花唯一的战友，是他心爱的姑娘。

        那一天，妆娘费了平时的十二分力气，将他本只能算清秀的脸庞化成神仙卷上的模样，冰骨玉肌，长眉秀目，朱唇未点已猩红似血。

        晋王送了不少名贵的衣袍和发饰，程暮花执意要穿自己贯常的蓝袍，长发披散。

        在早晨发现苏绾姜不知所踪后，他向关花娘提出要见自己的母亲。

        关花娘自然应允，她整整一天都会跟在他身边，任何顺带锐利的器物都会被撤离得程暮花老远。

        程暮花是个很孝顺的孩子，所有人都有目共睹，所以当他提出要和母亲单独说话时，所有人都是搜查过没有锐器后就应允了。

        所以事情发生的时候，所有人都没有及时反应，只有后来给程伶喂药的老婆子等程暮花刚上轿的时候，她端着汤药进门，发出一声尖叫。——程暮花掐死了自己的母亲。

        程伶死的时候是笑着流泪的，死前连挣扎□□都没有发出，她等着一天很久了。

        而程暮花也始终很平静，眼眸清亮。

        他的成人礼就要开始了，自然不能让这个本就将死之人拖带了步伐。

        关花娘狠狠朝他发泄了计划被打断的愤怒后，发现程暮花根本就是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也理了理情绪，整理好钗裙，脸上堆好假笑，警告了一番身边众人，然后，若无其事的处理好一切，带着程暮花上了栖月楼。

        那一天，整个栖月楼都挂满了艳俗的红带。

        晋王在层层粉红色纱幔后，饮酒做乐，好不快活。

        黑铁甲，戒备森严，噤声不语的将士守在暗处，不知道站了多久，匣中剑发着寒光。

        程暮花站在原地没动，大门在他身后被缓缓关上，他没有退路。

        他视力很好，看见了前方地上，一个黑衣少女趴在地上，一柄长剑刺穿了她的胸膛，她被凹成罪人跪伏的模样，黑发泡在血水里，完全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只清亮未合的眼。

        那是他的姑娘。

        苏绾姜的行动是必败无疑的，程暮花曾问过她能不能放弃。

        可她说不能忘记死去的同伴，她还想给他打开金笼的门。

        程暮花不会武功，不懂书画，不修谋略，不习兵法。

        他和历史上，街道里，传闻中的那些英雄豪杰不一样，他只是一个相貌好看的会跳舞的少年郎。

        他能想到的最明智的决定，就是将毒药涂在嘴唇上。

        等着那肮脏的晋王俯身亲吻他的嘴唇，然后慢慢等他尸体变凉，可是在此之前，他看见了他死去的姑娘……

        原来史书上的烈女英雄的成为都需要勇气，还要和欲望对抗，不能再想……

        没有资格和她一起安葬。

        但就在他双目失神的看着地上的，已经死去的苏绾姜的尸体的时候，两旁森严戒备的护卫，端来一盆清水。

        “王爷有令，要公子将脸上的妆容卸掉再就去。”

        程暮花看着金盆里晃荡的水纹，身旁人和守卫争执的声浪，激得泛起细小涟漪，一层一层，将他铁青的脸切割成无数碎片。

        守卫见他发呆，粗鲁蛮横的将他的脸按在盆里。

        守卫边肆无忌惮的调笑着，居然在猜测主人玩腻了之后，会不会让他们也常常栖月楼少年花魁的滋味。

        小巧的银刀狠狠扎进守卫的大腿，鲜血和哀嚎声同时迸发。

        程暮花动作轻盈得像是在舞蹈的蓝蝴蝶，抄起地上的苏绾姜横抱在怀里，朝楼上跑去。

        她那么瘦小，抱在怀里就像是一把干花，难以想象她那么单薄的身体承担了那么多东西。

        苏绾姜黯淡的眼瞳慢慢透进光来，她还剩最后一口气。

        程暮花只低头看了一样，本来无表情的面具簌簌碎了，晶莹的泪滴掉下来，滚烫的残留在苏绾姜血污的脸上。

        “绾姜，我们一起离开好不好？”

        苏绾姜乖巧的缩在他怀里，闭眼笑起来，无声的说了句好，在他怀里没了气息。

        关花娘为了晋王能够玩得尽兴，早早关闭了栖月楼，只有楼上的守卫少些。

        其实只要程暮花虚与委蛇，这漫长一夜，总有机会下毒，总有机会杀了晋王。但他看见死去的苏绾姜后，他突然改变了主意。

        “绾姜，我这一辈子都活得麻木如死，幸好最后有你在。”他脸上的妆容被冲刷了大半，带着诡异的美感。

        “但我恨所有人，包括你。”

        “恨这世道，恨我生来卑贱，恨你不能为我而活，恨我母亲，恨……”程暮花在剑刃的追逐下，登上了栖月楼的最高处。

        恨我还想和你一起活着。

        晚风习习，朱雀街上人头攒动，尘香依旧。

        程暮花转变心意的原因很简单，如果他刺杀晋王成功，他将被大卸八块，但他想和苏绾姜一起。

        他想选择一个能和她在一起的死法。

        生时不能长相守，死后愿能盖同裘。

        程暮花从顶楼抱着苏绾姜的尸体一跃而下。

        恨我还想为你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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