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逃跑（二）

天内理子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梦。

        她的身体宛如沉浮于拨不开的浓雾之中，跌跌撞撞，昏昏沉沉。

        浓雾的深处，是一位戴着宽边帽，穿着飘逸长衫和服的男子，他转过身伸出手，动了动唇，眼神温柔慈爱，宛如父亲一般。

        天内理子下意识地抬脚想要追上去，然而却好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束缚着向后拉扯而去。

        在男人的身影即将被浓雾吞没之前，她听到了一句意义不明的诗句。

        【“——日之辉光，晦入星子。接剑之人，因死而生。”】

        ……

        如果上天再给她一次机会的话，天内理子相信自己一定不会因为过路人频繁的注视而选择摘掉口罩和墨镜。

        黑发少女有些尴尬地在座位上坐直了身子，视线在四处飘啊飘，就是不敢落在身侧的男人身上。

        借着转向着窗外假装看风景的机会，天内理子不着痕迹地背朝着对方抬起手摸了一下嘴角——万幸，貌似并没有流口水。

        然后，在她发现飞机的窗外此时只有白茫茫的一片，根本不存在什么风景的同时，也发现了舷窗的双层玻璃上非常清晰地映照出了自己此刻的动作。

        如果有什么比刚刚醒来时，发现自己歪着头靠在别的男人肩膀上睡觉更让天内理子尴尬的事情的话，那恐怕就是现在了——因为天内理子看到对方正歪着头，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舷窗反光里正在摸嘴角的她。

        视线对上的刹那，天内理子有一种无处可逃的窘迫感。她僵硬地放下了手臂，然后看着舷窗反光里的男人眯着漂亮的绿色眼瞳，带着疤痕的唇角毫不掩饰地上扬着，流露出一种肆意妄为的潇洒感觉。

        如果不是因为对方的脸过于俊美好看，天内理子觉得自己应该是不会这样忍气吞声的。

        但是现在，看着对方那简直可以去当小白脸吃软饭的颜值，天内理子莫名有一种刚刚睡在他肩膀上的自己是占到了大便宜的感觉。这感觉就好像是打游戏的时候恰好路过一个刚刚打完的怪，随手一个拾取摸到了一件蓝品……好吧，算是紫品的装备且这个装备拾取就绑定。

        请不要误会，她不是说这个男人靠一下就是自己的了，只是想要表达占过的便宜泼出去的水，没法还回去了。

        “离家出走吗。”

        在天内理子胡思乱想的空档，对方显然也没有闲着。黑发绿眸的男人单手撑着下巴，看上去有点像一只巨型的黑猫，只不过是打量了黑发少女几秒，便得出了这个结论。

        天内理子一下子警觉起来，条件反射一般地迅速否认：“不，探亲。”

        有点欲盖弥彰的感觉，不过她的目的地东京是个繁华的大城市，说是寻亲也很正常。

        天内理子隐隐有些后悔没有把身侧靠在一起的座位一起买下来。就逃跑而言，在旅途中和人有过多的接触已经是非常不明智的行为，现在还引起了对方的注意发生了对话，这跟她原本想要隐匿行踪的目的背道而驰。

        假如说之后，有薨星宫的人问到这个男人有关她的事情，那么这个家伙一定会印象深刻地说“啊就是那个在飞机上睡着还差点把口水流到我身上的女孩吧”。

        社死。

        虽然暂且不知道这个男人的身份，不过如果他没有演她的话，能问出这个问题应该不会是薨星宫的人……吧。

        天内理子转过身，视线扫过他黑色t恤包裹着的肌肉发达的上半身，看着那明显是常年运动练出来的肌肉暗暗有些心惊。

        这个家伙，就算不是薨星宫的人，感觉上应该也是个危险人物。

        天内理子的回答引发了对方的一声明显不信的轻微嗤笑声，那种被打量着看穿的感觉让黑发少女有些如坐针毡。说实话，如果这只是一趟平常的旅途，能够跟大帅哥同行绝对是人生美事，但是现在，天内理子只想让他赶紧把视线收回去，大家各干各的事，下了飞机永远不见。

        可惜在德累斯顿石板力量的催化下，日本的科技和经济虽然高速发展，但是显然还不可能让飞机达到光速。

        天内理子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了飞机上半透明的浮空屏幕上，上面重复着非常无聊的飞机遇险时紧急事态的操作指南，她抬起手开始调换频道。

        “干嘛这么警惕，我还没有无聊到看到一个逃家小鬼就报警抓你回去的地步。”

        认定了少女是逃家状态的男人自顾自说这话，然后他抬起下巴，视线上移做出了一副回忆状态的模样：“啊，这么说起来，我自己也算是离家出走的状态呢……十多年了也没有人来找我，大概是对我这个废物完全失望放弃了吧。”

        哦……所以，原来不是小白脸软饭男，而是啃老族吗。

        虽然知道应该跟对方保持距离，但是八卦真的是人类的本-能。几乎就在男人话音落下的同时，天内理子的脑海中就立刻脑补出了一整套三十岁啃老男拒绝工作离家出走最后堕入风尘的故事。

        失礼了但是没有办法啊！谁让这个家伙从语气到行为举止都是一副对她很感兴趣的模样呢？不断地主动攀谈，在她表现出疏离的时候仍然坚持不放弃，不断尝试与她交流甚至不惜说出可悲的身世和糟糕的回忆企图博得共鸣和好感……

        图钱吗？他都一眼看出来她大概是个逃家小鬼了，虽然身上可能有点钱，不过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多到可以当他客人的地步。

        难道说是图人？天内理子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虽然在她学校的那个小镇上，自己也算是个清秀精致的小美人，但是十四岁的少女，哪怕她为了让自己看上去成熟一些还画了淡妆，怎么说也不可能引起这样一个三十多岁看气质就知道过尽千帆的大帅哥的注意吧！

        哦，除非这个家伙是个人贩子，或者是想要玩养-成的变-态萝莉控。不过这么一想的话，天内理子觉得自己更加危险了。

        “哦，是吗。也许他们只是找不到你而已吧。”

        天内理子表面淡定地看着浮空荧光屏上复播着前些日子黄金之王国常路大觉的退位让贤的旧新闻，一群无聊的网友在下面讨论着新任黄金之王和青王哪一个会得到石板的所有权，仿佛他们一个个都是国会议员，能够随时掌控国家大事似的。

        看那些人语气里对权外者和异能者都一副胆战心惊的提防和歧视模样，估计连个氏族成员都算不上。

        真是赚着卖白菜的钱操着卖白-粉的心啊。在完全不了解的事情上指手画脚，王权者需要普通人来指导怎么使用石板的力量吗？有这点时间还不如关心一下自己的升职和家里孩子的奶粉钱吧。天内理子在心里冷漠地想着，然后再次淡定地转换了频道。

        不过就算是国会议员，这种事情也没有置喙的余地吧。毕竟石板那玩意可是有自己的意识的，他会自己做选择，或者，被强势如国常路大觉那样的王权者压制。

        “真是温柔的小小姐啊，虽然是自欺欺人的推托之词，不过我也就当做安慰姑且收下了。”

        黑发俊美的男人自来熟地接下了天内理子敷衍的话语。他舒展着身体，覆满肌肉的手臂和修长笔直的双腿在狭小的座位空间里不可避免地侵-犯到了黑发少女这边的空间，带着些许邪气的笑容散漫慵懒，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对方回避的意思，絮絮叨叨地继续开始抱怨起了生活的重负。

        “小小姐的话，双手一看就是没干过什么活儿的人吧？真是羡慕呢。我啊，从小为了家里的一口饭，不得不做着下人的活儿，什么擦地啊洗碗啊都经历过，谁让我是‘没有天赋’的废物呢——这种被家里人随意践踏尊严乃至于生命安全的日子，换了谁也过不下去吧？所以后来，我就干脆离家出走了。”

        “但是人倒霉啊，真的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好女人，结果对方还短命，留下了一个不怎么讨喜的小鬼，整天板着一张脸教训我，烦都烦死了。就算是这样也没有办法啊，男人总要养家糊口，而且我也答应了妻子，怎么说也要让那个臭小鬼好好上完学校，别到时候跟我一样只能干些脏活赚这点辛苦钱……”

        男人调整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动作，单手挖着耳朵抱怨着。

        就算是再怎么样的帅比，如果加上啰里啰嗦的属性也是会让人厌烦的。

        再加上，天内理子从这个喋喋不休的男人身上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这不仅仅来源于他身上发达到夸张的肌肉，还有他那直白到让人有些毛骨悚然的坦诚。

        长相不俗的男人如果想要倾诉，自然不会缺少愿意跟他谈天说地的女人。可他却对着一个陌生的女孩说了这么多，就好像决定杀死绑架对象的绑匪对着受害者摘下了面具一样。

        把他所有的话语翻译一下，感觉就像是决定吃掉老鼠的猫按着老鼠的尾巴，一边玩-弄着一边说：看啊，我就要饿死了，多么可怜，所以得吃掉你。

        天内理子不着痕迹地将必要的物品和钱包放入外套的口袋，然后微笑着站起了身。

        “不好意思，我想我需要去一下洗手间。”

        ——然后要么跟那个从你开始说话就盯着你两眼放光的粉外套富婆换座位，要么就在厕所里蹲到飞机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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