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话·繁华过客

去大城市，去现代的地球，去看所有没见过的东西。

    霓虹灯中被囚禁的稀有气体发出炫目的光芒，一幢大楼墙壁上流光溢彩的灯照，会被周围大楼透明的玻璃外墙反射无数次，混浊在整片城市的夜空中，掩盖银河的光辉。

    置身于宽阔的街道时，会感觉自己变得越来越渺小，在那一幢幢摩天大楼，一乘乘车水马龙之间，自己仿佛就只是路边花坛旁的一株草，踏出的每一步都不过是一片孤叶微乎其微的振动，地球的转速在变慢，夜晚在变得漫长难熬，但时间的流逝在变快，一切的一切都在加速运行，行色匆匆。

    麦芽糖和海王星走在人行道上，麦芽糖喜欢走盲道，凹凸不平的地面不仅能让她减少放在路面上的注意力，还能让她有一种脚踏实地前进着的感觉。

    黑暗跟随着她们，蚕食着她们的足迹，与小镇堆积泥沙的路不同，城市的石制地面，帆布鞋踏过的地方，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就像这里从未有人来过，来过的那个人从未在这里存在过一样。

    迎面走过一群白领模样的人，海王星立刻放下了手上拿着的关东煮签，朝那些人挥了挥手问好。然而，那群人虽然有几个愣了一下，却始终没有一个人向海王星问好，很快的，他们便走远了，甚至没有人回头看看呆在原地的海王星。

    海王星心里感到不解又沮丧，她看到前面麦芽糖正停下来回头等着她，匆忙小跑着跟了上去。

    “地球的城市就是这样的。”麦芽糖等到海王星跑回她身边时，才继续走了起来，“越是繁华的城市，越是没有人情可言，尤其是在夜晚，像你这样的不适合待在城市。”

    “呜……我不理解。”海王星闷闷地说道。

    麦芽糖说的是对的，海王星也有点认同。从她下车开始，她就明显感觉到城市的那种对她产生排斥的氛围，吵闹的噪音和炫目的光线令她感到脑袋昏昏的，人造的光线取代柔和的月光和璀璨的星光，一片漆黑的天空使她感到压抑，最重要的是，她在路上看到的人几乎都只有两种表情：面无表情和哈哈大笑，不存在平和的微笑、苦闷的忧郁和得意的喜上眉梢，他们似乎只存在最为极端的快乐和毫无感情。他们把所有复杂的情感揉在一起，搓成了一个名为扑克脸的表情。麦芽糖也经常摆这个表情，可当麦芽糖摆出这个表情时，她眼中的情绪是复杂的，像女巫熬制的甜汤，值得以生命为代价一尝，可当这些城市人摆起这个表情时，海王星只能从他们的眼中看到空洞，就和城市的天空一样，所有的光辉都被伪造的光所覆盖，熠熠生辉的璀璨星河成为空洞无边的黑暗。她看不到那些从小镇里的人眼中看到的热情、好奇、善良、慈爱，她甚至无法看到那些人眼中倒映着的她自己。

    “为什么会这样呢？”海王星问道。

    这个，和她说，是不是有点太早了呢？

    或者说，她需不需要知道这些东西呢？

    在将来，她会用到这些吗？

    麦芽糖不知道，但麦芽糖觉得和海王星讲一些也无所谓。

    “城市的人，背负的压力比小镇的人大太多了，”麦芽糖说道，“光是要在这个繁华的大城市立足生存下去，就已经让他们筋疲力尽，没有心力再和陌生人打交道了。”

    海王星抬起头来，环视了一圈周围的场景，那些彻夜不灭的灯火，使这里宛如魔法之城，海王星怎么也不会想到，在这样的地方，会有还在为“立足生存”而挣扎的人。

    “大城市的资源也是有限的，优质的资源就会引来更多的人抢夺，到最后，一些有能力或者运气好的人占有了很多资源，而大部分人只能拼命争取一点点能让自己维系生活的资源。但在小镇里，每个人都可以自由选择勤劳致富或者清闲度日，因为那些资源虽然质量并不怎样，但足够他们生活了。”ωωw..net

    麦芽糖有意把道理讲得浅显，但还是用了不小的篇幅，等到她讲完去吃刚才拿起来的那串丸子时，丸子已经被寒风吹得冷冰冰的了，她只好把丸子放回热汤里再热一热。

    “诶……那，为什么大家不商量一下，每个人都分一点，不就不用那么辛苦了吗？……唔，可能还是很辛苦，但是，大家都会过得比较开心一点，人情也会更浓一点！”

    海王星是善良的星星，麦芽糖又一次深刻地体会到了这一点。

    “但这样的话，那些占有多数的人就会反对。”

    海王星想了想，说：

    “那就把我分给那些占有少数的人一点吧。”

    麦芽糖听到海王星的话，停下了脚步，看向了海王星，她嘴里还含着刚才热好又吃进去的丸子，都忘了咀嚼，就只塞在嘴里，微微鼓着脸。

    海王星愣了一会，一个板栗就打在了她的脑袋上。

    “啊！好痛！”

    海王星捂着头，委屈地看向了麦芽糖，却看到麦芽糖正凶巴巴地看着自己，嘴里还在嚼着丸子。

    “把你分掉了，我怎么办？”麦芽糖问道。

    “诶……我很大的，分给地球上的人肯定够！”海王星为自己辩解道。

    “那也不行，我要反对。”麦芽糖抬起手来，做出了要进行第二次攻击的架势。

    海王星连忙举起双手，表示投降，她头上还在痛。

    麦芽糖这才满意地转过身去，继续向前走，一边还吃着她的关东煮。海王星快步跟了上去，她的关东煮已经被她吃完了，麦芽糖瞟到她的空纸桶后，把自己的又分了一半给她。

    “你这样的人，真是一点都不适合待在城市里。”

    麦芽糖原本以为，海王星会有那些大革命家一样的想法，可她终究还是想错了，海王星没有那么聪明，她甚至看不到那些人身上的自私，她只是又善良又天真，如果这个世界还尊重美好的事物的话，那么海王星就会是这个时代的圣人。

    “麦麦……超级自私。”海王星嘟囔道。

    麦芽糖愣了一下，她抬头看了看海王星，虽然她们在黑暗的包裹下，但海王星头上的行星环，还是和她们第一次相遇时一样，出卖了海王星脸颊上淡淡的绯红色。

    “不给你了。”麦芽糖开始把关东煮放回自己的纸桶里。

    “诶诶，我不是这个意思呀！呜哇……对不起！我错了！”

    “真的错了吗？”麦芽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看向了海王星。

    “嗯，真的。”海王星诚恳地点了点头。

    “来，张嘴。”麦芽糖拿起一串丸子，伸到了海王星的嘴边。

    海王星听话地张开了嘴。

    “不给你吃。”麦芽糖一缩手，等海王星反应过来时，丸子已经到了她的嘴里，“既然错了，就要接受惩罚。”

    “怎么这样！……”

    于是，在麦芽糖吃那一串丸子的期间，海王星不停地又哭又闹，让麦芽糖甚至吃出了负罪感。

    “好了好了好了，逗一逗你而已。”

    最后，麦芽糖还是把一半的关东煮分给了海王星，顺带还多加了一串。

    “城市虽然很冷漠，但是，也正是因为冷漠，在城市里，一点点的温热就能让人感到温暖幸福。在城市无情的茫茫人海里找到一个可以放下冷漠、互相理解、互相给予温暖关怀的人，对于在城市里漂流的人来说，相当于重获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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