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门

清晨，人见城主城内。

        朦胧的细雨化作根根细线，为花园里还在沉睡的花草披上了一层轻柔的薄纱。

        一条由工匠精心打造的木质回廊穿梭其间。

        雨滴顺着回廊的檐顶流下，落在潮湿的木板上发出了滴答的声响。

        两名穿着暗色衣衫的侍从，小心地提着红木制成的食盒，正穿过悠长的回廊去往处于城堡边缘处的少主的院落。

        走进院落，到达房间门前时，其中一名较为年长的侍从轻轻地扣了扣门扉，屏息等待着房间主人的吩咐。

        可不同于以往的是，这一次过了许久他都没有得到少主人的回复。

        互相对视了一眼，年长的侍从有些犹豫地开口询问道:

        “阴刀少爷，您的早餐要送进去吗？”

        门外的男声响起时，奈落还陷在自己的思绪中。他手中拿着一卷半开的竹简，上面篆刻着一种陌生的文字，那是属于妖族的语言。

        他在寻找一个能够解释昨晚发生的一切的答案。

        “阴刀少爷？您在房间里吗”

        门外的声音音量又高了几分，奈落皱起眉头，收起了手中的书简，披着一件黑色的外衫走到了前厅。

        “送进来吧。”

        松了一口气，年长的侍从拎着食盒率先走进了房间，他谨遵着少主一贯的规矩，行走间小心翼翼地尽量不发出一丝声响。

        奈落坐在主位上，冷淡地看着新来的侍从跪坐在他面前，有些紧张从食盒中一一取出精致的饭菜，摆到餐桌上。

        只在小时候远远见过一面的少主此刻就在他的身前，年轻的侍从紧低着头，只看得到少主披散的黑色卷发，和从散开的衣襟处露出的肌肤。

        有条不紊地摆好早餐后，就像是完成了一个巨大的挑战，明显可以看到年轻的侍从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自从去年的一场大病过后，阴刀少爷的性情大变，从前那个温和的少主性情阴鸷了不少，把身边的侍从换了一轮又一轮，少有能够留下来的。

        “今日安排了什么事？”奈落执起竹筷，随意夹了一口菜，看着跪坐在两个侍从，淡淡开口道。

        虽然以阴刀的身份留在了人见城生活，奈落并没有过分委屈自己来迎合人类生活的打算。

        除了必要的场合外，大多数时候他身边都没有侍从服侍。但身为唯一的继承人，还有一些事务他是避不开的。

        “原田大人让我告诉您，今日他会陪您一起视察外城，政务放到下午处理就可以，还有就是”

        较为年长的侍从小心地看了看少主淡漠的神情，才敢接着开口道:

        “城主让您今晚与他一起赴宴，月姬说想要见见您。”

        这个月姬是城主新得的姬妾，最近风头正盛，很得老城主欢心，不知怎么想的打起了少城主的主意，想到之前那几个不安分的的下场，较为年长的侍从眼中闪过些畏惧，见到奈落微微颔首后连忙带着一旁的年轻人无声地退出了房间。

        木门合上后，空荡荡的房间里面只剩下了奈落，只见他略过了桌上的餐食，起身回到了卧房中。

        上午是集市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大大小小的摊子上摆放着玲珑满目的商品，随处可见的吆喝声，熙攘的人群，奔跑的孩童穿梭其间。

        到处都是人类的气息

        用一张面具遮住了容颜的奈落身上散发出浓重的不悦气息，跟着身旁一脸和蔼笑容的老者走进了集市的入口。

        人见城算是北方较为繁华的城郭，每月的大集都会吸引许多附近村落的人前来参加，因此而带来的税收也相当可观。

        一队武士跟在他们身后，为他们隔开了人群。

        见到奈落一行人后，吵闹的人群就像是按下了暂停键，都噤了声，妇人拉紧了孩子躲到了一旁，摊贩的吆喝声不在，反而有些畏惧地看着他们。

        恐惧、厌恶浓厚的负面气息，在奈落的视角下，灰黑的雾气萦绕在人群之中，都是些不成气候的小东西，但如此集中的出现在一个地方却很少见。

        得到了怨气滋养的雾气颜色又深了几分，但却都畏惧于奈落不敢靠近。

        “这就是你的目的？”奈落看向原田，人见城繁华下的空洞，因着老城主的越来越昏庸好色被撕扯的越来越大，以致于仅仅是见到城主的护卫队都会恐惧厌恶至此。

        “老夫只是想让您熟悉一下人见城日常运行而已，哪有什么目的。”原田呵呵一笑，没有承认，领着奈落继续往前走了下去。

        走过了一条街，看着奈落一行人走远后，原本的寂静下来的街道又恢复了热闹的景象，询价的人接着和商贩讨价还价。

        接下来的市集之行大多都是如此景象。

        身为城池的主人却招来了子民的畏惧，微免有些讽刺。

        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一个人的贪欲。

        奈落回到主城中后随手摘下了脸上面具，神色不明。

        处理完堆积的政务后，他还得去赴城主设下的晚宴。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他已经感觉到身体里的另一个人逐渐苏醒了。

        计算着对方彻底苏醒的时间，奈落处理起了挤压的公务。

        几个手下都被他派出去做事了，故而他只能自己批阅送来的文件，这本应是城主的工作。

        批完了堆积了七日的文件，奈落看了眼窗外的天色，想起了晚上的宴会，眼中闪过不耐，冷着脸走去了设宴的地点——城主的会客厅。

        这是一场小型的家宴，说到底除了服侍的奴仆外也不过三位赴宴者。

        城主、奈落还有那位月姬。

        今日，也许还要算上那第四个人。

        奈落走进房间前远远地就听到了女人的娇笑声，他皱了下眉，略过了想要去通报的侍女直接走进了厅中。

        坐在正首的城主，正直壮年，算起来也不过四十出头，面上却隐隐透着青色，一看便知是因为酒色亏空了身体。

        “夫君，这就是阴刀少爷吧，真是个俊朗的孩子。”坐在城主下首的月姬柔声说道，算是跟奈落打了个招呼。

        较为出乎意料的是，这个月姬看起来应是快要三十岁了，面容柔和，并不是城主一贯喜好的娇媚样子。

        看到奈落没有行礼就直接入座，城主的眼中闪过嫌恶，他对于这个病恹恹的儿子一向没多少好感，可是身下的几个孩子却又只有他活到了成年。

        奈落冷冷扫了一眼身旁不知死活地想要上前服侍的侍女，自己倒了杯酒，却也没喝。

        “阴刀，这次叫你来的有重要的事情。”

        城主面上的黑气比起上次见面时又重了几分，奈落看着已经快要被黑雾腐蚀完全的人类，眼中多了几分月姬看不清的情绪。

        没有人会比他更清楚，这位人见城的主人已经离死亡已经越来越近了。

        “月姬你已经见过了，她以后会以我正妻的身份协管人见城，也省的你整天病恹恹地还要处理公务。”

        城主的语气并不算好，也许是心里的事情有了底气，他对奈落无可奈何的倚仗，也变得不再重要了。

        “阴刀少爷，您的身体不好，日后可以好好歇息，修养身体了。大人一直都很担心您的健康。”

        一旁的月姬在一旁圆场道，看向奈落的眼神没有因为城主的话改变分毫，依然带着该有的敬意。

        城主想要分权的话，说来可笑，一年时间已经让奈落在原田的帮助下彻底掌握了人见城里阴刀留下来的根基，坐在上位的男人能活到现在全是因为他已经死去的儿子的可笑的仁慈。

        “所以，还有什么事情。”

        奈落的眼中泛出几分不耐，破天荒地对着上首的二人开口道。

        “你”城主看着主动的有些反常的儿子，略过了心中的异样，叫出了一直在屏风后等待着的少年。

        “这是你的弟弟，童丸。”

        从屏风后走出的少年，面部轮廓确实与城主有几分相似，但气质却随了一向温和的母亲。

        他有些拘谨地对着奈落行了礼，看了一眼母亲才开口道：

        “兄长。”

        没有铺垫，没有解释。

        一个凭空出现的私生子，这才是这场家宴真正的主题，意味着今晚过后，这个叫做童丸的少年正式拥有了一个继承人的身份。

        阴刀今年也才十八岁，而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私生子却已经十二岁了。这说起来倒有些讽刺，阴刀六岁时，城主可还没有纳过任何妾室，童丸的出生就耐人寻味了起来。

        这样的戏码是如此的无趣，手执酒盏的青年扫了一眼面前的少年，精致的面容上带了几分不同于以往的情绪，似乎是嗤笑了一声，白瓷制成的酒盏就那样被轻易地摔落在地，激起了一片酒液。

        一向冷淡的神情上此刻多了几分冰冷。

        “那我这兄长就敬你一杯酒吧。”

        滚落到少年脚边才停下的酒盏，白晃晃地反射出了讽刺的光芒。

        有些难堪的场面让少年一怔，似乎是惊讶于奈落的这幅做派，愣愣地看了过去。

        丝毫不在意被酒沾湿的衣襟，奈落起身掸了掸根本不存在的皱褶。看到城主难看的表情，面上更是多了几分嘲讽。

        “既然人见过了，我先回去了。”

        他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了正厅，甩开了几个想要跟上前的仆从，一人回到了自己的院落。

        回到房间后的青年，冷意未消，眉头微皱，一进房间他就发现了角落处似乎有什么异样。

        一种奇怪的气息从正那边传来。

        今夜是朔月，虽然并非是他选择的日期，身体里的另一股力量却还是不安分了许多，连带着他的情绪也暴躁了起来。

        院落四周早已设好了结界，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闯进来才是。

        半妖周身气息冰冷，踱步走向了被屏风遮挡住了的角落。

        恰在他立在屏风前时，一道稚嫩的童声在屏风后传来，这个声音有些熟悉。

        “有人嘛？”

        半夜醒来的戈薇忽然发现自己对面的墙壁上出现了一扇发光的门，耳边似乎有一个轻柔的女声在指引她走进那扇门。

        虽然有些害怕，她却莫名有些相信那个声音，拖着自己的兔子玩偶，翘着脚敲了敲门，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了那扇门。

        这是一个很大的房间，装潢很像是她在电视剧里看到的古代贵族的屋子，但是家具却倒了一地。

        视线下移，她对上了一对冰冷的目光。

        “奈落？”

        对上幼崽惊讶的目光，奈落眼中情绪莫名，一时还没有想好该如何对待眼前的人类。

        会是谁把她送来他身边？

        看到了熟悉的身影，戈薇松了口气，跑到了奈落身前，拉住了他的袖子。

        “这里也是梦吗？这是奈落你的家吗？好大呀。”

        “这里是不是梦，你是怎么过来的？”

        奈落看着傻乎乎的幼崽自来熟地黏了过来，丝毫没有防备和害怕的情绪，似乎对于他的妖怪身份还是没有什么概念。

        忽略掉心中那股莫名的愉悦，奈落压下了嘴角。

        “我的房间里出现了一扇门，推开之后就到这里啦，你看。”戈薇回头想要只给奈落看，却发现那扇门不见了，眼前是完好无损的墙面。

        一人一妖一时间相对无言。

        心大的小姑娘丝毫没有考虑过一会儿该怎么回家这个问题，兴致冲冲地又问起了问题。

        “这里不是梦的话，奈落的意思是我穿越了吗？所以你没有被封印在我的梦里对吗？”

        本来只是以为奈落身上的衣服是妖怪的特殊风俗，现在想想戈薇忍不住有些好奇，大哥哥到底会不会是个古代人？

        就像是网友见面，脱离了梦境这层缓冲带，戈薇的思绪飘散的越来越远。

        她此刻更加觉得自己是被选中的勇士，用电视剧里的话说就是天选之人？

        “所以我们要一起打败恶龙拯救公主吗？还是解救被封印在山里的仙女姐姐？”

        幼崽的话乱七八糟，但奈落还是大概听明白了她的意思，恶龙和仙女这些神话里才有的东西，这个小家伙是怎么会想到的，他不仅怀疑起小姑娘的家人都给她灌输了些什么东西。

        半妖可能永远都无法理解，这是一种在幼年人类中广泛流行的疾病——中二病。

        这种病更是在电视剧和动画片的浇灌下在小姑娘身上茁壮成长。

        “这都是你的家人教给你的？你父母是什么人？”

        幼崽的皮肤白嫩，面色红润，家境必然不会太差，若说是贵族家的孩子，仪态却又合不上，身上的衣着也是奇怪的很。

        “你来自北境？”奈落打量起一脸兴奋的幼崽，说出了他的推断。

        “我家住在春日部，应该是奈落去不了的地方吧。”

        戈薇掰了掰手指头，想了一会儿该怎么和奈落解释这个问题，组织了半天语言。

        “爸爸妈妈都是普通的上班族，我应该是和奈落生活在不一样的世界吧。”

        小姑娘花了很长时间才和奈落解释清楚穿越这个问题，顺带安利了几部穿越的电视剧剧情。

        耐着性子听幼崽解释了半天的奈落，对于自己得到的有些荒谬的答案说不上太相信，但一切线索却又都在指向这个答案。

        穿越两个世界，他们却在说同一种语言，就连文化也有相同之处

        真正的答案到底是什么在他看来还有待观察

        跟奈落解释了半天，眼看着时间也也到了午夜，困意袭涌而来的戈薇揉了揉眼睛看向了还在思考的奈落。

        胖嘟嘟的小脸上精神不在，满是乏意。

        “奈落，我困了。”

        小姑娘拉住了奈落的袖子，眼神看向了房间另一段的被褥，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令人惊讶地是这种明目张胆地想要霸占奈落房间的行为并没有被拒绝。

        年轻的半妖看向暂时回不了家的幼崽，抿了抿唇，在她即将坐在地上之前提着领子把人抱到了怀里。

        小家伙双手非常自然地搂住了奈落的脖颈，显然是习惯了这样被亲人抱起，眼皮黏的越来越紧，就这样趴在奈落怀里睡了过去。

        奈落耳边是幼崽轻浅的呼吸声，怀中暖暖的一小团让他有些不适应，却又莫名不想放手。

        这样一份信任啊

        把幼崽放到了平日里自己的床铺上，盖好了被子。

        想要起身离开的奈落被戈薇不自觉地拉住了手。

        第一次在陌生环境中睡觉的小姑娘，下意识地抓住了要远离的熟悉的气息。

        半妖的眼中情绪不明，顺势坐在了幼崽身旁，也没有甩开小家伙的手。

        他坐在那看了一会儿，确定戈薇睡熟之后，放轻动作抽出了手。

        身体里那股力量越发地蠢蠢欲动了，半妖看了一眼逐渐崩裂开的手指，面无表情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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