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天衣无缝（4）

冬日下午两点半的阳光温暖灿烂，照在苏末微微仰起的脸庞上，让他浑身的毛孔和血液里的细胞都无比惬意舒服。

        “犯罪现场，凶手的杀意，阴谋的气息，作案的手法，我都感觉到了，真舒服……”

        如果有人在他旁边，听到他的这一句喃喃自语，恐怕会吓得毛骨悚然，然后怒骂他是神经病！

        现在他确实感到很开心，但他并非因为夏诗遇害而开心，而是因为自己再一次遇到了一桩有挑战性的谋杀案件。

        此刻苏末站在夏诗住宿楼的天台上，也就是夏诗跳楼的地方。暖阳轻轻地洒在他的身上，冬日的刺骨寒风吹过呼呼作响，空气中飘荡着浓浓的怨气，仿佛能将每一个来到天台上的人吞噬殆尽。

        这起案件从发生到现在，警方固持己见，坚持地认为夏诗是自杀的，苏末认认真真地勘察了几遍，确实找不到任何线索表明夏诗为他杀的迹象。

        因此，警方的判断其实没问题，刑侦学是一门既复杂又简单的学科，世界上所有的犯罪手法、过程、诡计、动机等都可以用刑侦科学技术获取，尤其是现代社会科技迅速发展，警方断案破案几乎完全依赖于先进高端的破案设备、机器、仪器、电脑软件技术等等，种类繁多，五花八门，因而，在现代社会中，理论上，除却一些等不可抗力的因素，根本不存在警方破不了的案子。

        然而，苏末不是警方，他只是一个单纯的真相追捕者，之所以走上了侦探顾问的这条道，目标不是为了破案，而是为了寻找真相。

        还在上大学的时候，被誉为“小汤川学”的苏末就在课堂上提出了基本推理学的三个理论：

        ——技术是死的，人是活的，物证可以伪造，人证可以撒谎，然而逻辑推理假不了。

        ——破案的核心在于“人”，不在于刑侦技术，而在于探案者的逻辑推理思维。

        ——推理不是死板的，而是灵活的，每个案件的推理思维和破案方法和都不同，破案犹如在黑暗中寻找毛线团的线头，一旦找到了这条线头，也就是找到了突破口，可以顺利将毛线团拆分开来，案子自然也能顺利破获！

        午后的阳光淡淡洒在天台上的每处角落，阳光的味道清味纤雅的太妃糖,又恍若黏稠多汁的酸梅汤，然而，苏末却宛若置身于黑暗之中，一股没来由的冷意袭上他的心头。

        夏诗住的地方是旧出租房，除了一楼铁门的上方装了监控头用来监控，其余的地方比如每一层楼的楼道，楼梯口，阳台等都没有安装摄像头。

        昨天警方在事发之后就立即调取了门口上方的那个监控摄像头，从本月1号到昨天的出入监控记录都仔仔细细查看了几遍，并没有发现任何可以得外来人士进入过这栋出租房。

        昨晚，警方也派了几个外勤警员过来对这里的十几家租户挨个做了第一次排查工作，也没有任何发现任何一个和夏诗跳楼死亡事件有关联的嫌疑人。

        夏诗遇害的时候正是一天中的下班时间，这时候工作党大多是在回来的路上，地铁里，公交上都有乘坐记录，而家庭主妇也在买菜回家的路上，即便是待在家里的人也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没有监控记录了外来可疑人士进入过这栋楼，没有人看到在夏诗被害的时间段有人在天台上，也没有外来人士的足迹出现在天台上，这栋楼里的租民在此段时间里都有各自的不在场证明，而且夏诗还被翻出经常服用安眠药，由此可见她很有可能患有抑郁症。

        但是一个想自杀的人，怎么会在心心念念期盼的偶像演唱会到来的前一天突然跳楼自杀呢？这场演唱会还不是临时定的，而是早已买了门票，也就是说她本来就有这个看演唱会的计划，一般来说，她身为蓝筝的忠实脑残粉，而且还不是别人去看演唱会顺便带她一起去看的路人，如果想自杀，肯定会去看偶像最后一眼才会自杀。

        即便是抑郁症突然发作，也肯定会坚持到今天演唱会结束后才会自杀，况且警方并没有查到医院开给夏诗的抑郁症证明书，而且前天苏末在喜沁楼还和夏诗聊过天，从她的神情举止和语言来看，她不是个会突然跳楼自杀的人。

        就在这时，身后蓦地响起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苏末竖起一边的耳朵，内心飞快得闪过以下念头：此人走路敏捷又稳健，脚底只是迅速而轻快地沾了下地便继续走，下盘很稳，由此可以看出他是个经常健身的人，或者说，他是个运动员，又或者，他是一个练家子。

        这个人突然出现在夏诗的出事现场，十分可疑。

        据苏末所知，今天警方没有派外勤警察过来现场，因为这起跳楼事件暂定为自杀，他今天过来看是特别向穆深申请过并且批准了的，所以，现在身后的那个人又是谁？

        他不动声色地吸了口气，在那人即将靠近他的时候，猛地转过身去，准备使出大擒拿手，快、准、狠地将对方制伏住，谁知道他刚向那人挪动脚步还没伸出手，鞋子不知道踩到了地上的什么东西，脚底突然一个打滑，身子趔趄一下，猝不及防地往后倒下去——

        他的眼前一花，眼角余光中，他瞥见那个人犹如一阵风，猛地冲了过来，紧接着，他的腰身一紧，下一秒，他才发现自己被那人抱住。

        发生了什么事？

        苏末靠在一个温暖的怀里，一时半会儿有点搞不清楚状况。

        我是谁，我在哪里，我干什么？

        我明明是想给这人一个擒拿手的，怎么现在反倒靠在他怀里，还被他抱了腰

        苏末慢慢抬起头来，当他看到抱住自己的那人的脸庞时，双腿突然发软，差点跪了。

        锯嘴葫芦！

        顾面瘫！

        苏末整个人倏然石化，窝在顾简的怀里居然动弹不得。

        顾简比自己高的呼吸高10公分，苏末第一次觉得178cm身高的自己似乎有些“小鸟依人”了。

        苏末愕然抬头，猛地撞到顾简的下巴，他感觉头顶传来一阵轻微的疼痛，还有灼热的呼吸，隐约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咖啡和薄荷烟混在一起的味道。

        还挺好闻的。

        “顾sir,你差点吓死我了，神出鬼没的，比鬼神还可怕！”苏末故意瞪大双眼，用惊恐的语气对他说道。

        听到苏末的话后，顾简才不急不缓地放开搂住他腰身的大手。

        今天的顾简身穿一件长款的黑色棉外套，质地柔软，苏末刚刚靠在他身上时觉得舒服不已——顾简的肩膀宽厚，胸膛坚实，外套暖和，怀抱温柔，还有好闻的淡淡咖啡味和薄荷烟味……

        等等，他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苏末打消掉脑海里一闪而过的旖旎想法，忙不迭后退几步，假装镇定地扶了扶眼镜，然后略带疑惑地看向顾简，问：“顾sir,你怎么来了？”

        顾简一言不发，依然板着一张严肃脸，默默盯着他的眼神波澜不惊，双眸下方有一小片乌青，虽然乌青出现他的古铜色肌肤上并不显眼，但苏末依然看出来了。

        黑眼圈，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咖啡味和薄荷烟味，所以，他不久前必定喝了咖啡,并且抽了薄荷烟提神。

        显而易见，顾督察昨晚没睡好。

        现在他又来到夏诗出事的天台现场巡查，可能是昨晚他看了夏歌粉丝开的贴子后失眠了，心中带着疑惑来寻找蛛丝马迹。

        苏末推测，顾简和他一样不相信夏诗是自杀身亡，此番来到出事现场的目的和自己一样——他不相信夏诗是自杀的，因此，他想寻找真相。

        “过来看看。”顾简淡淡摞下这四个字，然后利落地转身走向天台的边缘，迎着呼呼的冷风，低头俯视着地面，面容严肃，沉默不语，只是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讲真，要不是苏末知道顾简是个寡言少语的木头人，恐怕会以为他是个哑巴不带丝毫怀疑的。

        他记得宋婷无意中哭唧唧地跟他抱怨：咱们顾简大哥外号“顾石头”，因为他就像一块石头似的没有人气。生活中没有吃喝玩乐不游山玩水、不爱娱乐八卦、不近女色不逛夜店，除了凶手，他谁都不感兴趣，每天不是在追凶，就是在前往追凶的路上。

        苏末听完忍不住汗颜，并“好好”安慰了她一番：想开点，madam宋，你得不到顾石头，可是别人一样也得不到，大家都一样，没必要吊死在同一棵树上吧。”

        宋婷当时的表情简直精彩纷呈。

        ……

        “为什么突然想过来看？来了怎么不告诉我一声？”苏末不解地问道，一边说着，他一边迈步上前，最后在顾简身旁停下，和他一起俯瞰鳞次栉比的老式楼房还有地面上的行人和车辆。

        顾简没有接话，苏末习惯了，自顾自地在思考事情。

        突然，他的身边突然响起顾简浑厚的低音炮：“为什么要告诉你？”

        苏末：“……”

        热脸贴了个冷屁股，顾简真的那么讨厌自己吗？

        苏末突然觉得有点委屈，随即他装作不在意道：“你要是那么讨厌我，那以后我不你说话便是。”

        顾简怔了一下，黑白分明的双眸凝视着苏末，尔后，认真道：“我没有讨厌你。”

        那好，那他就不纠结这个问题了，苏末原本也对塑料同事情般的社交不感兴趣。

        苏末环顾了夏下四周，心中疑云密布，于是问顾简：“你有发现什么可疑的迹象吗？”

        “没有。”顾简望向远方灰蒙蒙的天空，沉吟半晌，反问：“你呢？”

        习惯了顾老干部惜字如金的说话方式，苏末好像也变得惜字如金了：“没线索。”

        两人都沉默不语，肩并肩的站了一会儿，苏末脑海里突然闪过办公室里看到的夏诗跳楼后死亡的照片，觉得那张照片有点不对劲。

        但是他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依我看，这是一起天衣无缝的谋杀案。凶手很精明，极有可能是有经验的犯罪老手。”

        苏末闭上眼睛，脑海里重新回放那张照片的画面，夏诗面朝下趴在地上，双目暴突，死不瞑目，脑袋里渗出来的鲜血把原本白净秀丽的脸庞染红，口里也吐出鲜血，周围的地面上布满一大片暗红的血迹。

        死状很惨。

        但是这个画面很奇怪！

        苏末并不觉得夏诗这个死亡画面有多惊悚刺目，他的不安源于她的这个姿势不太寻常，然而这个不寻常之处出自哪里，他暂时理不清思绪。

        “世界上没有天衣无缝的谋杀案，所有的伪装都会有破绽。”苏末说着扭头去看顾简，后者宛若刀凿斧雕的凌厉侧脸让他心头没来由的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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