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16章

口腔内壁是不平整的。

        下唇内里左侧的软肉有一处小小的凹陷，米粒般大小。这种突兀感过于强烈，潜移默化中，在她没意识到的时候，舌尖已经着了魇似的舔/弄上去。

        雅思不太确定那处凹陷是什么样的，想要确定得拿出一面镜子再用手掰开一点下唇来照一照。但她坐在画廊内里咖啡室的靠椅上，手边一杯黑咖，面前摊一本杂志，这时要做出上述举动显然不太适当。

        不过她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的猜想。她猜想那是处黄色的假膜，围着红色的晕带。口腔溃疡。只是不知又是由什么原因引起的，不过没什么，毕竟导致病痛的原因总是不清不楚的。是的，她之前就已经得过很多次，所以也已经轻车熟路，知道这只需静待几天就能恢复如初。

        只是接下来的几天都得忍受这个讨人厌的东西如现在这样心烦意乱地摩擦着自己的牙龈或舌尖……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她烦躁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咬起内唇壁，像多数人咬掉嘴唇上的死皮那样上下试探着闭合，而引起口腔溃疡的原因里很明确的就有一种是咬伤。

        否则没法解释它的突如其来。

        如此想通，雅思便不再纠结于这“不速之客”。

        齿列浅浅地触碰，米粒大小的凹陷被挤弄得颤颤巍巍。

        花盆里的玫瑰正在腐烂，溃败的根茎颜色发沉，跟蜷曲萎缩的锯齿叶搅在一起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漫着涩涩的朽坏甜味，无数微尘漂浮在房间里，令人不禁屏吸。那颗过长的牙浅浅地戳着口腔内的软肉，像心里那些疙疙瘩瘩磕磕绊绊，是种微弱隐秘但难以忽略的疼。

        如顽童手中的一把石子打破平静无波的湖水，有如蜂鸣的短信来音阻止了雅思继续漫无目的地放任自己沉溺于由回忆与幻想的碎片织就的思维迷宫。大梦初醒，她顾不得还半发懵的脑袋就连忙把震动个没完的手机赶紧静音，一转头果然瞥见身后侍员欲言又止的表情——大抵是因她已然成为这里的常客才没有上前提醒——那确实是比此时更尴尬的局面，雅思略一设想，对着那位年轻的侍员歉意地微笑，心下浮出点感激。

        看了眼短信，雅思收了包起身离开。

        没想到以如今这般年纪回家也还得捎一瓶酱油。

        走到街边小卖部的门口，透明的塑料门帘像是陈年咬不动的海蜇皮，掀开合上，噼里啪啦的打在一起。屋外是已经泛起闷热暑意的初夏，屋里是冷冻室一样的空调房，几麻袋干辣椒干花椒敞着袋口挤挤累累地堆在货架后面，香辛料的味道一时充满了整个狭小的空间。

        跟小时候还是一模一样。一点没变。

        雅思第一颗虎牙长出来的时候，被阿爸塞了几个钢镚下楼买酱油，余下的零钱换一根抵作跑腿费的棒棒糖。长了虎牙，嘴角便比他人翘得高些。皮肤是莹莹的白，巴掌脸蛋溜着一圈婴儿肥，声音润甜。漂亮小孩笑起来的时候那颗虎牙呲出来一点点，乖巧中多了丝俏皮的反骨意味，连咬字都咀嚼得更清快。大人们见了都要夸一夸这颗虎牙长的多么多么好。那时的大家姐也还未变得如现在这般冷面刚直，做姐姐的放软语气饶有兴致地，一边把妹妹梳理整齐的头发揉乱，一边打趣：“该整牙了小朋友，不然以后恋爱小心硌到别人的舌头。”

        有时候不得不信那个词。一语成谶。

        雅思眨了眨眼睛，在老婆婆转过身去拿柜架上的酱油瓶时望向了窗台上的老旧收音机，巴掌大小，掉了漆的红色，更像生了锈。她记得自己曾经见过它耳朵上的天线被人拽出来，四节，一节比一节细。那时的漂亮小孩只需翘一翘嘴角就能得来一颗免费的、煮得温热温热的鸡蛋，她嘴里整个儿地囫囵吞着，顺带蹭着室里凉爽的冷空气，直听得收音机里缠缠绵绵的一首歌放完才懒洋洋地捎上酱油瓶踩着胶底凉拖回去。那时她还不懂什么叫凄婉憾恨，什么叫怨尤萦情。

        到底是不太喜欢香辛料的气味，原本热辣辣的、呛人的味道被低温冻住，滞重的漂浮在空气里，叫人就是打喷嚏也打不痛快，指不定还要惹起一阵鼻塞。所以雅思结账的动作飞快，胳膊上裸露的肌肤还没来得及品味一下冷热的交替而悄悄起了一小片鸡皮疙瘩，随着时间流逝又悄无声息地隐匿下去，只剩被她单手拨开的塑料门帘还在空中噼里啪啦的互相打着。

        雅思进了家门换鞋，将酱油递给从厨房出来的英姐后就直截了当地窝进沙发，贴着白筱柔的腿坐在姆妈身旁。电视机里放着时兴的剧，男主角戴着副眼镜，斯斯文文的，她瞄过去时不由得停留了两秒。

        “姆妈，这个月的家用。”雅思翻开包掏出一沓纸钱递过去，又拎起一个袋子，“喏，吉品鲍，顶级货的啦，买了两斤给你同阿爸尝鲜。”

        “乖女儿，上次买的那些我同你阿爸都还没吃完呢。”白筱柔抚摸着女儿的鬓发，嘴角的笑容慈爱又亲近。

        “我这不是想着要去清迈了嘛，一时半月又见不着你们了，就多买些东西表表心意咯。”雅思抱上白筱柔的手臂，乖巧的撒娇道。

        白筱柔听着，想起小女儿先前提过的要同杨志球去参加一个泰国的什么商贸交游会，心下了然之时却也止不住担心，虽说女儿已经成人但出远门做父母的总是不免挂虑。她掌心摩挲着雅思的胳膊，声音柔和：“过两天就得动身了吧？”见雅思点头，又道：“patrick生意铺得这样大？泰国都有分支？”

        雅思被她逗笑，故作嫌弃地撇撇嘴：“哪有噢！不过是个普通的交游会，patrick做建材的，生意上有交涉就受邀了嘛。”

        白筱柔微微颔首，又忍不住叮嘱：“只你们俩出去，要注意安全，总之不要搞得太久，记得早点回来。”

        听着姆妈絮叨，雅思心下柔软，靠上姆妈温暖的肩头：“我知了，放心啦姆妈。”

        她已做足了准备安心看电视，屏幕上的男人单手一扶眼镜，与下属交谈间眼中精光一闪而逝。雅思不禁暗赞一句，怪不得男主演这样火，确实是迷人得紧。

        可惜还未欣赏够男主演的迷人魔力，身边的姆妈又叹了口气：“我倒是不怎担心你，现下最惹我挂虑的还属二妹……”

        雅思讨好似的朝白筱柔眨眼，像是不明白忧从何来：“二家姐？二家姐最近不是恋爱得好好的嘛？”她记得是叫范里奇来着，二家姐说起时连眼睛都在发光。

        白筱柔蹙眉：“那男的连个正经工作都没，你二家姐还缠那么紧，我平时那些话倒全变耳旁风了。”

        雅思展臂抱了抱一脸嫌弃又恼火的姆妈，宽慰道：“好啦姆妈，二家姐刚恋爱，那总是要亲密些呀。时间早的很呢，你多跟她谈谈心，说不定她就回心转意了。”见白筱柔仍是不放松，眼珠一转：“大不了我去清迈那帮二家姐求求姻缘？那边佛寺很多的，求个签呀符包呀总不是难事……姆妈你不记得啦？许愿池里投硬币我可是百发百中的！”

        未等白筱柔回话，母女俩只听见一个冷淡些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又靠些贫嘴来哄姆妈开心，你二家姐恋爱还不是你最高兴？”

        雅思诧异地瞧过去，被这番话激得隐隐恼火，只见康雅言阔步走来，面上神情也是一如既往的冷淡。

        “好了，难得你们姐妹都在，就不要把外处的气往里头撒。”见白筱柔放话，康雅言也不再多说，只翻了包掏出钱：“这个月家用。”说完便匆匆回了房。

        雅思不满地抱怨：“大家姐吃炸药啦？一回来火气就这么冲……”

        白筱柔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背：“许是工作上的事，最近生意不好做……反正你出行还是注意安全。”

        雅思恍然，非典结束也才不久，经济恢复却也没那么快，港商急匆匆地赴约也是为了缓解自家迟滞的生意。思及此，却止不住地一腔隐秘忧愁涌上心田。

        碳酸汽水是甜的，气泡咕噜咕噜打在舌尖上的颗粒感就像心底那些堆积的小疙瘩。现在它被晾在空气里，冷凝的水珠沿着罐壁一路淌下，在罐底汇成浅浅的小水洼，入口便温热得惹人牙酸。

        雅思环住自己的双膝，向下瞧见紧实的白袜子把小腿肚压出一圈细细的粉印，那个人的掌心曾贴住了这条细线认认真真地给她揉按。暖烫暖烫的，分明在揉着她的心。她无聊地用舌头拨弄着糖果，塑料糖棍儿在嘴巴里歪过来偏过去，最后用虎牙抵住了已被含得圆滑的糖果，粉红色的蜜渍黏在唇齿间——她满意地看着那个人的眼睛注视过来又停留于此。那个人不顾尚存的糖球，不由分说地俯身下来，“太甜了。”他如此评价，可明明就是得了便宜又卖乖，她瞪过去却在看到那个人下唇轻微的红肿时心虚了几分，连那因得意而张扬出来的虎牙也不动声色地悄悄藏起。

        确实太甜了，糖果这种东西，还是腻得人心慌。

        很多事她以为自己忘记了，其实她没有。

        回忆是阴险的，它藏匿于深处，不动声色又不着痕迹，在暗处伸展着自己的触角与黏丝，准确而迅速，在吃来的恍然中已占有了全部的空间，无法抑制，像藤蔓缠绕古堡，像海水泛过礁石。

        釉色莹白的花杯茶具，不同年份不同品牌的名贵红酒，年代久远却不失其色的画作，甚至系着流苏的桌布都是由技法最为娴熟精湛的手工艺人所制。每每走进这间屋子，名牌大学艺术学满分的秘书小姐都会感到赏心悦目。

        考究的宽大桌案上有序整齐地摆放着文件，边上却还跟着与整体格调有违的物件，一尊狐狸扑满，做工上色都显出几分粗劣，不过身姿灵动狐目机敏，倒也还算童趣。她站在□□风情的地毯上，看上去面无表情，自己却知心跳已经超出了平均值，毕竟按惯例每每走进这间屋子都是有什么重要的事等着她，往往不妙。幸好她这一年里来的次数只手可数。

        “清迈。”暗中的人轻言道出一个地名。

        老板惜字如金已是常事，秘书小姐心领神会地将一系列安排流畅道出，总结陈词：“一切按您指示。”

        座椅发出轻微的转动声，秘书小姐快速上前一步，将手里的东西放下，悄然退了出去。

        转椅上的人伸出手，宽大的手指的指腹和虎口有明显的茧，指甲剪的很短，但不至于影响美观，西装袖口上缀着内敛的蓝宝石镶银边袖扣。他按下按钮，彩色影音在眼前的屏幕上出现，光线很好。男人的指头有规律地点着桌案，不久后影音里出现了拿着本时尚杂志的女人——坐在圆桌后眺望着窗边的植株，那本杂志仅是摊开，他猜那是vogue，过去他曾替她签收过一大堆弥漫着香水味的vogue杂志。从男人的视角看过去，已经将齐胸长发剪短烫红的女人就坐在桌上迷茫又疲倦地看着自己，双眸潋滟，过了多年自己依然认为这是世界上最美的眼睛。

        他按了暂停，起身倒了半杯红酒，缓缓踱步回到座位坐好，把玩着那尊小狐狸扑满，不多时手中便出现了一对指环。两枚戒指亲密地依偎在一起，碎钻闪闪发光，光芒互相映衬，内侧的刻字隐约可见，像是个温柔又明亮的小世界。

        男人的拇指轻轻转着指环，探身无声碰杯：

        “重逢快乐，jessic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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