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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可天飞


三月十九的午门广场上聚了不少人,都是来听宣旨的。陆沉跟在司礼监的队伍后面穿过右掖门时,看见前排跪着十几名身穿短褐的汉子,手脚粗大,脸上横着深浅不一的刀疤。押解的兵丁拄着红缨枪站在四周,枪尖上的红缨被风吹得朝一个方向斜。
那是陕西解来的俘虏,可天飞的部属。
可天飞本名何崇谓,延安清涧人。陆沉在邸报上见过他的来历,早年在榆林卫当过兵,因克扣军饷闹事被革了籍,回家后遇着大旱,带着百十个同乡占了座山头。这一两年间滚雪球似地聚了三四千人,在延绥一带劫掠,杨鹤招抚过两次都没成。直到洪承畴接了延绥巡抚的印,亲自领兵追剿了两个月,才在三月中将他合围于绥德西北的山谷里,何崇谓中矢被擒,槛车押送京师。
宣旨的是兵科给事中,声音尖而长,拖腔拖调地念着"逆犯何崇谓,本应凌迟处死,念其悔罪之诚……"陆沉站在队伍末尾,隔着十几丈远听得不甚分明,只看见那十几个跪着的汉子中有人的肩膀猛地抽了一下,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何崇谓没有被凌迟。崇祯最终批了斩刑,这是高时明后来告诉陆沉的。高时明说那天万岁爷在偏殿看了洪承畴的奏报很久,洪承畴在折子里提了一句:"可天飞虽作恶多端,然其初起实因饥寒所逼。陛下若许其一死,足见天恩浩荡。"
陆沉听完没有说话。他在心里翻着史书里的碎片,何崇谓这个名字在后来的明史里几乎找不到痕迹,他只是崇祯四年春天众多被剿灭的流寇之一,跟赵胜、神一魁、不沾泥这些人并列在一行注脚里。但此刻他站在乾清宫的廊下,阳光正好从琉璃瓦上滑下来,照得院子里的地砖明晃晃的。他想的是那个被押在午门广场上的何崇谓,此刻大概正仰头看着京城的天空,看着和他故乡陕北不一样的、更柔和也更陌生的天光。
午门宣旨的事过去三天后,陆沉去文渊阁送一份内阁票拟的回文。回来的路上又在夹道里遇见了那个爱递饼的中书舍人。这次那人主动拉住陆沉的袖子,把他拽到墙根底下。
"知道神一魁的事吗?"
陆沉摇头。他已经连续半个月没看见陕西的塘报了,崇祯把那些奏报都收在了御案旁边的抽屉里,锁上了。
"又反了。"那人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气音,"三月廿一的事。神一魁带着手下两千多人从宁塞营跑了,临走还杀了两个朝廷派去的监军官,把杨鹤拨的粮草全卷走了。现在往北窜,洪承畴正在追。"
陆沉站在墙根底下没动。午后的阳光从夹道顶上的天井漏下来,落在他脚尖前半尺处,光柱里浮着细碎的尘埃。他想起二月里崇祯摸着那匹瘦马的脖子笑了一下的模样,想起那天晚上皇帝吃了两碗粥。
"杨鹤这回怕是要糟。"中书舍人又说了一句,拍了拍陆沉的肩,"你回去伺候万岁爷,多留点神。这几天脾气怕是不好。"
陆沉点了下头,转身往乾清宫走。脚步不快不慢,跟往常一样。但袖子里那双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四道半月形的印子。
乾清宫正殿的门虚掩着。陆沉推门进去时,看见崇祯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几本打开的快报。殿里没有别人,连高时明都不在。皇帝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陆沉,又低下头去看着那些快报。
"过来。"崇祯说。
陆沉走到御案前跪下。崇祯把最上面那本快报拿起来,递到他面前:"你认得字。你看看,然后告诉朕,朕该说什么。"
陆沉接了那本快报。纸页上是洪承畴的急报,笔迹急骤飞扬,末尾一行字写着:"神一魁复叛,劫粮而去。杨鹤招抚之策已败,臣请提兵进剿,不容再缓。"
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两息,然后把快报双手奉回。崇祯接过去,没再看,随手合上扔回了桌面。那本快报落在案上时发出一声闷响,几页散纸被震得弹起来又落下去。
"招抚不行,剿又剿不完。"崇祯的声音很平。他没有拍桌子,没有提高声调,就那么平着说,每一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挤上来。"朕给杨鹤批了五万两赈银,又给神一魁拨了安置粮,朕把自己过年的例银都填进去了。然后呢?然后他跑了。带着朕的粮食跑了。"
殿里安静了。陆沉跪着,能听见皇帝衣料摩擦的微声,大概是崇祯在椅子里动了一下。铜漏的水珠滴答,滴答,不紧不慢。
"朕刚才想了一件事。"崇祯又开口了,声音更低了,"朕在信王府的时候,管事的太监克扣用度,母后去找他理论,那人说府里没钱。朕那时候想,等朕当了皇帝,一定要让所有人都吃饱。结果朕当了四年皇帝了,陕西的百姓还在饿死。朕把能给的都给了,他们还是饿。你告诉朕,朕还能怎么办?"
陆沉的额头抵在地砖上。他想说很多话。他想说皇帝你面对的不是一个人或者一伙人,你面对的是整整一个时代的气候,是小冰河期延绵不绝的干旱,是白银流入放缓后的通货紧缩,是制度性腐败累积了近百年的沉疴。他想说就算你把自己饿死,把内帑全部倒空,也填不上那张嘴。但他不能说。他是哑巴。
他只能跪着。
"你起来吧。"崇祯说,"朕不问了。"
陆沉站起来。皇帝又坐了一会儿,忽然起身走到书架前,从那本夹了附折的书里抽出了杨鹤当初写的那页纸。神一魁的"愿效犬马"四个字还在上面,墨迹已经洇散了些,纸边被摩挲得发毛。崇祯看了几息,把那张纸折了折,放进袖子里。
"传旨,"他转身对门外说,"召阁臣入值。朕要议陕西的事。"
门外的小太监应声跑了。陆沉退到殿角,看着崇祯回到御案前坐下,把洪承畴的快报拿到最上面,又拿起笔蘸了朱砂。皇帝的手很稳,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四月的风灌进来,带着槐叶的清气。院子里的槐树已经绿得浓了,枝条密密地覆下来,在地上投出一大片摇晃的阴凉。陆沉站在那里望着那片树影,忽然想起那天早上他洒扫时看见的嫩芽,青黄青黄的,薄得像能透光。
它们长得真快。
可再快也赶不上。天灾来得快,反叛来得快,银子花得快。只有命是慢的,慢吞吞地饿着,慢吞吞地熬着,熬到最后还是一死。他站在乾清宫的角落里,看着十七岁的皇帝坐在御案前等阁臣来议陕西的事,心里忽然浮起一种极酸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想,四百年后他写博士论文的时候,引过一句话。那句话是崇祯自己在煤山衣襟上写的,此刻离写下那句话还有整整十三年。但陆沉忽然觉得,那十三年里的每一个白天和每一个黑夜,都是这句话的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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