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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1章 自由落体


随著希里安的坠落,这场爆发于时之浮岛的鏖战,终于走到了尾声。

    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的剧情就和先前发生的过的一样。

    摩尔会竭力拖延,尝试将科琳娜困在时之浮岛,但随著时间的推移,他迟早会落败下来。

    好在,作为秒之侍从,他向来善于把握时机,在原初混沌将自身污染前,势必会抹杀自我的生命,主动迈入循环之中。

    失去了摩尔这一阻力,原初混沌将彻底吞没时之浮岛,并沿著轨道电梯向下蔓延。

    触及分之浮岛,引起重重战火。

    正如先前发生过的一样,武装人员、战争巨械等武装力量,会作战到午夜的最后一刻,直到循环的开始,也没有让一丝一毫的原初混沌,蔓延至更下方的秒之浮岛中。

    最后,时间抵达午夜,红色雾霭降世。

    重复的一天再度到来。

    捋清了事态的发展后,希里安就像提前预知了故事的结局般。

    不再有期待,也不再有怀疑、不安。

    如同一位俯瞰全局的智者,心中翻滚的情绪迅速冷却衰退。

    可即便这样,犹如冰湖般冻结的心境里,还是不免升起一股股的怒火。

    它灼烧著自己的心神,带来阵阵炙痛。

    痛楚是如此鲜活、尖锐,几乎将周身、意识间的其它痛楚,都一并覆盖了,唯有它长存萦绕。希里安很清楚,这股痛意与怒火源自何处。

    克洛洛死了。

    由自己动手,在眼前活生生地烧成了一团灰烬。

    希里安下手很快,毫不迟疑,爆裂的咒焰,应该没有为她带来更多的痛苦,就像一场迅速的安乐死。况且,待明日到来之时,在那雨雾弥漫的废墟里,她将健健康康地活过来,身上不带一丝的划痕与擦伤。

    可是………

    明知如此,当那道纤细的身影化为灰烬时,希里安仍不免咬紧牙关,震怒不已。

    又一次。  

    又一次有人在自己的面前死去了。

    哪怕这是一场虚假的死亡,哪怕是在过往循环里发生过的无数次之一……

    希里安还是无法容忍。

    如同某种病态的偏执。

    他屏住呼吸,强迫杂乱的思绪休止,专注于当下的行动。

    坠落。

    有大型仪式阵覆盖了时之浮岛,好让生活在这一高度的人们,有充足的氧气、稳定的重力。也是得益于这一缘故,才有明显的气流涌动,掀起阵阵狂风。

    现在,希里安完全脱离了时之浮岛的笼罩,坠入了一片静谧之中。

    最初的几十秒里,他几乎感受不到风的存在。

    这一高度下,空气稀薄的像一层若有若无的雾,没有任何能拖拽身体的阻力,只有重力像一根根锁链,将自己与地表系紧。

    没有流云,没有声响,只有铺展开的弧形大地。

    视线的边缘,隐约能看到云层像被揉碎的棉絮,胡乱地洒了一片,烈阳悬在了更远的方位,亮得刺眼,却带不来多少的暖意。

    恼怒之后,心底浮现的,便是这一系列事件引发的荒诞感。

    是啊,真荒诞啊。

    一想到关于鬼祟先生的种种,希里安紧绷的心弦莫名地放松了许多。

    伴著这股荒诞感,他在心底不由地念叨著。

    「从天外自由落体,也是一次难得的体验了。」

    这一行为几乎和自杀无异,可希里安也实在没什么别的办法。

    就和之前的突围思路一样,他总不能当著科琳娜的面,去搭乘轨道电梯吧。

    再说了,以轨道电梯那个慢悠悠的速度,完全够科琳娜杀了摩尔之后,再追上自己。

    希里安轻声叹息。

    「唉……」

    一想到科琳娜这位时之侍从,希里安的眼前便满是阴云。

    该说不愧是半神吗?

    被磨损削弱成了那副模样,还是强大的令人窒息。

    哪怕自己利用了鬼祟先生死亡后,获取而来的庞大源能,也未能彻底将其杀死。

    但至少,自己伤到了她。

    这一点值得欣喜,就像野兽舔舐牙尖的鲜血,誓要下一次咬断猎物的喉咙。

    无风的下坠持续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该过程中,希里安自身的速度不断加快。

    为了避免直接摔成一团肉泥,他尽可能地唤起一重重的咒焰,在身下接连引爆,利用爆炸的冲击,减缓速度。

    每一次火团的引爆,伤痕累累的同械甲胄便传来一阵悲鸣,顺带还有希里安自己压抑的呻吟。他伤的很重。

    先是科琳娜的一轮轮重击,又是鬼祟先生三言两语的折磨,到了最后,还有大量混合晶簇对自身的杀伤希里安目前还处于过载模式,有著源源不断的源能补给。

    问题是,空有海量的源能又如何?

    希里安本身还是肉体凡胎,就连将躯体源能化都做不到,会受伤、会断肢、甚至会死。

    又一轮咒焰引爆的间隙,他努力调整下坠姿态,展开了武库之盾。

    寥寥几道虚影里,希里安一把抓住其中较小的一道,从中拽出一支针剂。

    透明的晶体内,封存著一道鲜红的血。

    圣愈之血。

    在希里安原本的计划中,他是打算把这支鲜血,用在了时蚀者的身上。

    说不定,悲怜圣母的力量就可以治愈垂死的巨神呢?

    可谁曾想,时蚀者被封存在了时砂晶簇之中,更要命的是,王座之下还有科琳娜这么一员大将。别说是把圣愈之血注入时蚀者的体内了,光是接近她,本身便是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

    不过,圣愈之血最后还是派上了用场。

    希里安将一整支鲜血,沿著残破的护甲,扎入了皮肤之下。

    温热的血缓缓扩散,所到之处,慈愈之力抚平了伤痛、疗愈了疤痕,断裂的骨骼重新复位,撕裂的肌肉再度弥合……

    短短数秒内,希里安便觉得浑身的伤痛减轻了不少,连带著疲倦的意识,也打起了几分精神。他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针剂,将它丢入了空中,消失不见。

    圣愈之血的力量极为强大,在战斗中使用,几乎可以视作,赋予个体第二条命,绝境再战的机会。时之浮岛的鏖战期间,希里安就有想过使用圣愈之血。

    但考虑到科琳娜对时序的玩弄,近乎瞬移般的动作,他不得不放弃了这一想法。

    毕竟,希里安说不定刚刚掏出圣愈之血,就会被时之锈一击打碎。

    到时候,他总不能趴在地上舔舐鲜血。

    更过分点,就算希里安原地舔,科琳娜也不一定会给机会。

    强者过招就是这样,分秒之间,便是生死的交错。

    希里安不由地想起,无忧兽事件时,自己杀死的那名拒亡者了。

    他干脆把圣愈之血植入了体内,只要简单的触发装置,就可以在体内自行注射,避免了以上的风险。希里安猜,曾经有许多拒亡者,在使用圣愈之血时,也遇到过类似的事。

    正所谓实践出真理。

    他开始幻想,若是能获取第二支圣愈之血,一定也要尝试一下,在体内埋入这一装置。

    就像义体派的灵匠们一样。

    下坠还在继续。

    随著危机的远去,下坠这一过程相当单调、乏味,加之肉体与精神的双重疲倦,希里安的思绪越发扩散。

    不远处,宏伟的轨道电梯从天外落下,延伸向苍茫大地。

    此刻,这座人工造物,俨然成为了一个精确的参照物。

    希里安机械式地引爆咒焰,减缓速度的同时,不忘通过侧向的引爆,来调整一下坠落的方向,贴靠向轨道电梯。

    途中,他还时不时地打量下方的风景。

    感叹于黄金时代的雄伟,惋惜于再过几个小时,这里就会化作人间炼狱。

    然后……

    第一股寒流撞了上来。

    气温快速降低,同械甲胄上结起一层层的薄霜。

    空气不再是那副稀薄的样子,而是有了明确的质感,像是流动的冰水,从指尖缝隙划过。

    失去了六目头盔的保护,希里安几乎睁不开眼。

    耳边传来持续不断的、稀碎的劈啪声。

    那是高速运动下,同械甲胄与空气剧烈摩擦的声响。

    金属的边缘在周身拉扯出一道道淡红的光痕,远处偶尔有流星拖著亮线划过,和他的轨迹遥遥相对。这一刻希里安自己也成了一颗坠落的星。

    他屏住呼吸、集中精神,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希里安堂堂一位受祝之子、圣裔,可不想死于重力导致的自由落体。

    这未免有些太可笑了。

    过载模式下,体内的魂髓高度阴燃,抵御了外界的寒风,乃至在周身形成了一个狭小的热场。汇聚的热量融化了寒霜,结合连续引爆的咒焰,勉强让希里安夺回了些许的视野。

    随即,高度进一步地下降。

    徘徊在附近的风,忽然变得稳定、厚重,希里安像是撞在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上,连带著下降的速度也随之骤减。

    从整体的大气高度来看,他已经临近了地表。

    天空是纯粹的藏蓝色,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下方能看见延绵数的卷云,像是被毛笔扫出的白痕。没有乱流,没有颠簸,风在耳边扯出低沉的嗡鸣。

    希里安能看到,远处地平的弧线正一点点地压平。

    一团团咒焰接连引爆,他靠近了轨道电梯,几乎触手可及。

    此时,在圣愈之血的治疗下,希里安的整体状态恢复了不少,只是还有许多混合晶簇突出体表,多半需要手术摘除,才能愈合。

    他活动了一下手臂,关节里传来强烈的阵痛,与清晰的摩擦感。

    那是骨骼在与晶体碎屑相互挤压。

    希里安大致感受了一下,圣愈之血在体内的含量,估测了一下这一强效自愈,还能再持续多久。一系列的数据确定后,他瞄准了轨道电梯,发动了咒焰。

    灿金的火光混杂著莹绿色的外焰,掀起了一道巨大的火团,凿穿了轨道电梯的外壁。

    希里安接连发动闪焰步,在半空中调整姿态,减缓速度。

    他犹如一只灵巧的飞鸟,一头扎入轨道电梯之中。

    井壁内,一条圆柱般粗壮的主钢缆外,便是数道较为纤细的牵引钢缆。

    在又一次咒焰的爆燃减速中,希里安伸出覆盖护甲的手,一把抓住那牵引钢缆。

    握紧的刹那,激烈的火花爆发。

    希里安几乎只握住了一两秒,手腕便因剧烈的摩擦被震开。

    他毫不气馁,干脆伸出双手,同时攥紧钢缆。

    刺耳的金属尖啸声,在幽深的井壁内反复回荡,持续不断的火花闪灭,像是断裂的电线,劈啪作响。通过这一直接、粗暴的方式,希里安整体速度快速减缓,直至完全停了下来。

    作为代价,他的双臂被震得失去了知觉,握紧牵引钢缆的手,更是渗出汩汩鲜血。

    希里安深吸一口气,想将手从牵引钢缆上扯下来,却发现手腕纹丝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了。他加大了力气,在一声轻响里,这才扯了下来。

    希里安打量了一下掌心,护甲几乎被磨穿了,裸露的血肉也被削掉了一大块,和残缺的金属镶嵌在了一起。

    圣愈之血还在起效,增生的血肉快速愈合,又因异物的存在,彼此诡异的结合在了一起。

    另一只手也同理,甚至说,状况要更为惨烈些。

    希里安一边强忍著钻心的痛意,一边用小臂夹紧牵引钢缆,顺势缓速下降。

    按照这个速度来看,再有个十几分钟,自己就能顺利抵达分之浮岛,逃离这场疯狂的旋涡了。意外总比计划要先行一步。

    就在希里安稍稍放松警惕之际,头顶再度传来了那股令人熟悉的憎恶感。

    漆黑的原初混沌沿著轨道电梯笔直向下,犹如向大地倾泻的无边黑潮。

    两者之间隔著相当远的距离,但根据希里安的粗略计算,以目前这个下降速度,在自己抵达分之浮岛前,原初混沌一定会先一步追上自己。

    历经了一轮又一轮的激战,就算希里安是一个战斗狂,此时也不免有些心累。

    他抱怨道。

    「摩尔,你怎么才撑了这么久?」

    话刚出口,希里安就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秒之刻。

    这把至关重要的源契武装,正被存放在武库之盾中,而非摩尔之手。

    可能是出于这一缘故,令事态的发展稍稍出现了偏差。

    无奈之下,希里安挥拳砸向胸口、肩头等位置,隔著护甲,将内部的一些刺穿皮肤的混合晶簇击碎。阵阵清脆的声响里,关节不再被限位,同械甲胄的活动度大大提升。

    希里安扭头冲向井壁,挥起重拳。

    金属击打金属的鸣音进发。

    燎雷之钉。

    最后一枚长钉就此击出,伴随著灼目的火光与轰鸣的震颤,在井壁上凿出了一个透风的缺口。希里安一头冲了出去,顺势将燎雷之钉,连同武装背包一起卸下,减轻自身的负重。

    刚离开井壁,他迎头便扎入了厚重的雨云中。

    云团里全是翻滚的气流,密集的水滴砸在护甲上,耳边灌满了呼啸的风声。

    凌冽的气流像纤细的刀子一样,不断刮擦著希里安的脸颊,皮肤发木、失去了知觉。

    天地失去了具体的方向,只剩下了遥远的雷霆时隐时现。

    他像落叶般,被气流裹挟著丢来丢去,跌跌撞撞地摔出了雨云。

    希里安努力稳定了混乱的视线,大致看清了自己所处的方位。

    雨云的遮掩下,不知不觉间,他已偏离了方向,错过了分之浮岛,正向著更下方的秒之浮岛、森严巨构坠去。

    抵达了适宜高度,希里安奋力地张开双臂,腋下的折叠翼展开,撑起了一片阴影。

    同械甲胄残破不堪的情况下,这对折叠翼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带著细密的孔洞与边角的缺口。他的滑翔姿态摇晃不定,而咒焰的微调恰好弥补了这一点。

    上方,原初混沌的邪异气息开始了扩散,隐隐能听见分之浮岛炮火轰鸣的声响。

    而这一切已经和希里安没什么关系了。

    他盘旋著向地面滑翔,途径巨构表面时,果断地刺出沸剑。

    剑刃割开了金属结构,撕扯开一道细长的口子,希里安的身影也被强行迟缓了下来。

    尖锐的嘶鸣声悠扬四起,直到折叠翼彻底解体,希里安也随之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撞在巨构表面上,又翻滚地砸向另一侧。

    他摔进了巨构之间的狭窄缝隙里,触及地表前,高大的同械甲胄卡死在了两侧墙面的夹角里,在一阵火花中缓缓停下。

    希里安也跟著悬在了半空中,离布满积水的地面只有几米的高度。

    点点的鲜血混合著雨滴落下,汇进积水中。

    寂静了大约一分多钟后,同械甲胄的背部缓缓凸起,彼此咬死的锁扣逐一解开。

    希里安挣扎著,从残破的甲胄里爬了出来,还不等站稳身子,又一头摔了下来,砸进了积水里。没有了同械甲胄的遮掩,他那遍体鳞伤的躯体,完完全全地暴露在了水汽里。

    希里安浑身遍布大量正在愈合的淤伤与擦痕,更为触目惊心的,是那些从皮肉中钻出的混合晶簇,它们在肩膀、胸口、手臂等多处位置、附著生长。

    有的已刺破表皮,与血肉交融,还有的将皮肤撑的只剩薄薄的一层,像是一枚枚硕大的瘤块。在圣愈之血的持续作用下,这些晶簇并未消退,反而成为愈合过程中阻碍的异物,伤口在晶簇周围反复发炎、结痂,形成凹凸不平的狰狞疤痕。

    此外,希里安还有诸多大大小小的伤势,幸运的是,这些都只是外伤,并不致命。

    真正威胁到他生命的,是受损的内脏器官,而它们已经在圣愈之血的力量下,重新修补、焕发生机。希里安痛苦地喘息了几声。

    「咳……咳咳……

    大地。

    冰冷、潮湿的大地。

    希里安从未觉得,用脸颊亲吻大地是这么舒服的一件事。即便有淅淅沥沥的冷雨,在自己的身上浇个没同械甲胄受损严重,几乎跟一具破烂没什么区别,携带的武装也消耗殆尽,只剩下了一柄柄锋锐的剑。至于,希里安个人。

    别看他现在还能喘几口气,其实,这股生命力,完全是在凭圣愈之血吊著。

    希里安需要尽快接受手术治疗,剔除遍布体内外的混合晶簇,缝合伤口、修补骨骼。

    想到这,他的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希里安可没有主动离开时骸之都的办法,只能想办法硬撑到午夜之时。

    感知了一下体内的圣愈之血的含量,在不受新伤的前提下,应该能勉强撑到。

    希里安心想著。

    「这应该就是本次探索行动的终点了。」

    这次探索行动里,对于时骸之都的谜团,他有了突破性的进展。

    较为遗憾的是,六目头盔被时之锈击碎了,内置的记录影像一并消散,也不知道默瑟等人会不会信自己的报告。

    「哦……时之锈……」

    回忆到时之锈,希里安突然想到了什么。

    他艰难地撑起身子,看著自己水中的倒影。

    一道纤细的伤口划过了脸颊,伤口边缘的皮肤明显老化了许多,遍布著皱纹,像是一块被劈开的朽木。疲惫与伤痛一波又一波地侵袭神经,希里安站起身,想要转移到一个安全的位置休息。

    可他刚迈出了没两步,整个人便再度倒下,彻底昏死了过去。

    秒之浮岛的欢庆始终,分之浮岛如约掀起了战火,时之浮岛则被黑暗完全笼罩,犹如夜幕提前降临了尘世。

    地表的阴雨绵绵中,希里安意识模糊地,维系最后一个目标。

    他如梦呓般,念叨著。

    「源能炉……地下的源能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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