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回归

这一刻，希里安豁然开朗。

    一直以来，他都将揣测的重心，落在了原初混沌的腐化上。

    下意识地认为，时蚀者的走向，将如同菌母、终墟般，在混沌的诱惑下，堕落为恶孽的一员。待时骸之都打破封闭的那一刻，文明世界将迎来又一位仇敌。

    他猜错了，错的离谱。

    无尽的循环里，垂死的时蚀者一直在抵御原初混沌的侵蚀，从未动摇。

    为了腐化这位顽固的巨神，原初混沌消耗了大量的力量，同时，被它侵蚀的科琳娜，也在磨损这一缺陷的影响下，本身的实力被不断压缩。

    可以说，在时蚀者与薇洛的联手设计下，陷入循环的时骸之都，根本不是一处躲避无昼浩劫的避难所，而是一间从内上锁的牢笼。

    意识到常规手段，无法征服巨神后，原初混沌干脆更改了策略，将赌注全部押在了被支配的科琳娜身上只要她能杀死垂死的时蚀者，便可以成为新的巨神，一头被混沌奴役的恶孽。

    双方都明白了彼此的意图，毅然决然地推上所有的筹码，踏入疯狂的赌局。

    赌双方谁先被耗尽力量而死，赌外界的变数何时降临。

    令人庆幸的是，希里安来了。

    引来了外界的力量，令这座桎梏已久的牢笼，出现了一丝解脱的松动。

    虽然还不清楚，薇洛究竟准备了些什么，可她已经赢得了希里安的信任。

    他直接开口问道。

    「你需要我做什么？」

    「比起这件事，还请你先回答一下，我之前的那个问题。」

    薇洛不紧不慢道，「来到了这座早该逝去的城邦里，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挽救巨神已经是一个无望的选择了，阻止时骸之都的上浮，也只是苦痛修士们委托的重任。她想得到的答案，是发自希里安真心的，只忠于他自己的动机。

    一秒、两秒……

    就在薇洛快要厌倦了等待时，希里安开口道。

    「我想救克洛洛。」  

    他说出了自己的动机，一次次循环里，那个从未留意，但始终都在的驱动力。

    「也许是同理心，也可能是那种看到落水的阿猫阿狗从而产生的怜心……」

    希里安的视线看向一侧，飘忽不定。

    「我一想到这个倒霉蛋，在这么一座鬼城里生活了那么久，什么都未享受过，也不曾经历过，我就会不自主地感到些许的悲伤。」

    碎碎念了这么多，他的眼前渐渐浮现起，一张张熟悉又逝去的脸庞。

    他想起在白崖镇时，曾和兄弟们在夜空下的畅聊，每天清晨时，在餐桌上的美好设想……

    希里安理不清这些事。

    不……并非是理不清，而是不愿去面对。

    念叨了这么多，他像是说谎被人识破般，泄了气一样，反复念叨。

    「好吧，也可能是一种心理补偿机制。」

    希里安麻木地分析道。

    「我目睹了许多悲剧在自己眼前发生，自己却无能为力，这种事发生的已经够多了，我实在不想经历更多了。

    所以……」

    他停顿了一下，积蓄力量，说出了那个为之奔波的理由。

    「我想克洛洛活下去，离开这座该死的城邦，去真真正正的现实里。」

    希里安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这个理由可以吗？」

    薇洛那皱皱巴巴的眼窝里，投下深邃的阴影，遮住了眼眸，什么也看不清。

    声音响起，讲述的并非是关于克洛洛的事。

    「时骸之都距离现实越来越近了，系统本身也在趋于崩溃，你这番回归现实之中，多半只有一到两次的潜入机会了。」

    她张开嘴，露出泛黄、缺陷的牙齿，含笑道。

    「外来者，我需要你做足最充分的准备，以完美的姿态重归此地。」

    「然后呢？」

    「与摩尔汇合、带领克洛洛前往时之浮岛，继续你那场未完的死斗。

    剩下的事，就尽管交给我就好。」

    听起来，克洛洛像是薇洛的某种道具，逆转这场危机的关键。

    同时，也能听出来，薇洛言语里充满了不确性。

    希里安直接了当地问道。

    「你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吗？」

    「没有，」薇洛十分坦诚地摇了摇头，「织命匠的预言还悬在头顶，想要打破这一既定的现实可不容易。」

    希里安皱紧眉头道，「这听起来，就像织命匠的预言，反过来缔造了这一困境。」

    薇洛吐出这么一句意味深长的回答。

    「或许呢？」

    似是而非的回答，像一颗种子一样，埋进了希里安的心底，耳旁回响起摩尔之前的警告。

    「远离天命命途。」

    希里安没有追问这个话题，向后退了几步，一点点地来到了裂隙的边缘。

    他抬起头，望向辉光重重深井。

    隐隐的轰鸣声从头顶传来，连带著地面、井壁，都随之震颤、摇晃。

    遍布四周的源晶簇们，更是成片成片的碎裂，溢散出海量的源能。

    不等漫天的星光进一步地扩散，便在分之环的力量下，被一并吸引了过来，融入薇洛的体内。得到了力量的补充，银白的圆环再度逆向旋转了几分，薇洛那老朽的身体，更迸发了些许的生机。希里安站在裂隙的边缘，说道。

    「我要离开了，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薇洛闭上双眼，意识沉入庞大的系统之中，感知向外延伸……

    某一刻，她像是触及到了什么般，惊诧地震开双眼，胸膛快速起伏。

    薇洛调整好呼吸，幽幽地讲述道。

    「小心，外来者。

    灵界之中正有数不清的眼眸，盯著时骸之都，这场纷争的终局，恐怕会超出我们所有人的预料。」希里安点了点头，一副早有预料的模样。

    「还有呢？」

    「还有·……」

    薇洛露出一副难堪的笑意，抱怨道。

    「下次遇到摩尔时，麻烦帮我骂一句，没有这个蠢货帮科琳娜，这一切远不至于走到这一步。」薇洛对于摩尔的怨念真是颇深。

    突然，希里安想到，圣殿的交锋中，摩尔为了拖延时间，对科琳娜说仍有感情之类的屁话。现在来看，这好像还真不是一句虚言。

    希里安无意纠结三位侍从间的情感纠葛，向后退了一步，彻底离开了裂隙。

    轰轰隆隆的余音清晰地来到了头顶，震颤的摇晃下，尘埃与碎石如雨般降下。

    希里安几乎能幻想出那么一幕。

    浮岛分崩离析，巨构逐一倾倒，红色雾霭无情地推平了地表的一切，连带著地下深处的设施，也要一并焚灭。

    薇洛的告别声响起。

    「回去吧，外来者，看你这副遍体鳞伤……这处深井里的尸体，有我一个就足够了。」

    希里安举起手，用食指与中指随意地做了一个手势。

    灼目的红光沿著深井一路向下，将自己完全吞没。

    黑暗。

    希里安的视线陷入了绝对的黑暗之中，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一丝光亮，撕开了黑暗的一角。黑暗如潮水般退去，光芒洒尽。

    宏大的祈求之庭内，仪式阵的高台上。

    希里安呆滞地站在原地，眼中尽是空洞与茫然。

    待他的意识追赶上了肉体，对外界产生了反应时，阵阵紧张的交流声、呼喊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希里安看到有苦痛修士们紧张地向自己跑来，还有大量的执炬人一脸严肃地围拢而至，就像一群狂热的粉丝，堵住了所有的缺口。

    密密麻麻的人群里，他看到了几张熟悉的脸庞。

    罗南、布鲁斯……甚至圣仆也在场。

    见到这些熟悉的脸庞真好啊。

    终于从那孤寂的死城里逃脱，回到了热闹喧嚣的现世里。

    希里安激动得竞有几分热泪盈眶。

    他刚向前迈了一步，视野便疯狂旋转了起来，当一切稳定时，视角紧贴著地面，完全倾斜了起来。「我……我这是摔倒了？」

    希里安脑海里刚蹦出这个想法，便看到有源源不断的鲜血，从体表那蜂窝状的伤口里溢出。眼瞳变得干涩、困倦，意识迟钝、疲惫。

    有一双粗糙温热的大手，一把握住了自己的手臂。

    希里安勉强地抬起头，看清了来者的面容。

    「加文……修士？」

    他点了点头，紧张地回应道。

    「是我。」

    加文的掌心泛起微光，手臂上绽开了与自己相似的蜂窝状伤口，又迅速愈合。

    希里安浑身的痛意正迅速远去，长期紧绷的神经也得到了舒缓，一种巨大的安逸感扑面而来。在意识的最后，他听见加文安慰道。

    「希里安，你安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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