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重明鸟

暮流光明白任何人都有享受自由的权利，人也好，妖也罢。

        所谓，生命诚可贵，自由价更高。

        所以，虽已缔结血契，暮流光并未以主人的身份拘着他，既已成为盟友，墨离便有自己选择来去的自由。

        不过好在这螺妖有情有义，自知是暮流光救了他，便赠予她一只海螺。

        这海螺是可以通讯的法器，叫作传讯螺，即使相隔万里的人也可以通过它传递讯息。所以墨离手里也有一个。

        次日，暮流光早早便来到灵华殿。

        灵华殿是药王谷最大的宫殿，此殿是谷主和各大长老商议大事时所用，平日鲜少有人。

        但今日恐怕不止暮流光一人来此。

        未入大殿门口，暮流光便看见谷主坐在大殿主座上，她闭着眼睛，一股威严感扑面袭来，让暮流光不寒而栗。

        暮流光不禁放慢了脚步，转瞬又再次昂首阔步。

        这谷主虽然看上去严肃，让人有些望而却步，但长相十分标志，不难看出是个美人，年轻时定然也是迷倒众生相。

        等到暮流光进入大殿门口，温秦桑才睁开眼睛，随即暮流光两只手臂便被谷中弟子桎梏住了。

        温秦桑一抬手腕，暮流光的小腿便被一道术法击中，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流光，你放走螺妖，可知错啊！”

        “师父，我……”

        暮流光刚要辩解，抬头迎上了温秦桑凌厉的目光，随即低头改口道，“流光知错，请师父责罚。”

        暮流光知道多加辩解只会被师父责罚得更重，不如先服软，这是以往犯错留下的经验。

        谷中最能闯祸的弟子，可不是浪得虚名。

        师父身为谷主，身边耳目遍布四方，又怎会不知她与墨离缔结了血契！只要温秦桑知晓她没有放走墨离，便不会重罚她。

        想到这里，暮流光心中紧绷的弦才敢松了松。

        “既已知错，该当如何？”仍旧带着不怒自威的威严。

        暮流光顿了顿，压着嗓子回道，“当受三下雷火鞭。”

        雷火鞭打在身上痛如削骨，普通人挨一下便会因为承受不住它那削肉蚀骨般的疼痛而昏死过去。

        但对暮流光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她每每闯祸或是忤逆温秦桑，温秦桑都会以此惩罚她，次数多了她也就不觉得那痛蚀骨剜心了。

        温秦桑仍是一抬手，那雷火鞭就隐现在了地上，一弟子屈身拾起。

        暮流光双手紧攥着拳头，咬紧牙根，三记雷火鞭下去，打得她后背皮开肉绽，她愣是一声没吭。

        温秦桑又是一抬手。

        暮流光被桎梏的双臂当即放下，她一下瘫跪在地上，豆大的汗珠顺着她额头淌下，她浑身近乎颤抖。

        暮流光用残存的几乎没有的力气抬起头，与座上人目光相交的一瞬，她似乎捕捉到了一丝不忍，但转瞬便消失了。

        她定是看错了。心里这样想着，却又不自觉得迎上目光。

        仍旧是冰冷的眼神和不可触碰的威严。

        殿外传来脚步声，从声音可以感觉到来的人很急切。

        最先进来的是个男子，他眼眸深邃，墨眉似剑，身姿挺拔，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他一进入殿内，眼神最先瞟向了瘫跪在地上的暮流光，随后目光转向温秦桑，同紧随其后跟进来的贺灵儿一起阖首行礼唤了声“师父”。

        这男子便是药王谷大弟子黎蔚，同暮流光一样是位炼妖师。他行事沉稳，有礼有节，在同门中颇受信赖，很有话语权。大家都唤他“师兄”。

        他与贺灵儿、暮流光自有记忆以来就在谷中相识，相互伴着长大，三人关系最为要好。谷中众人皆知大师兄最疼爱两个师妹。

        “好了，该罚的也罚了，既然都来了，便交给你们一个任务，瑶山伏羲洞中封印的重明鸟最近蠢蠢欲动，那封印怕是不牢靠了，你们须赶在重明鸟冲破封印前加固封印。此次任务艰巨必须由你们三个去完成，明日带几个弟子同去吧。”

        重明鸟是上古灵鸟，她的两只眼睛中各长了两个瞳孔，又叫双睛鸟。传说她展开双翼时，可遮天蔽日，其气力很大，她鸣起来，其声如凤。

        这样一个神鸟为何会被封印在瑶山近百年，暮流光三人彼此交互了下眼神，没敢再问。

        “是，弟子定不负师父所托。”三人抱拳齐声道。

        暮流光被他们两人搀扶着走出大殿，一路上两人还不忘唠叨，暮流光只得苦笑道，“下次不会啦！有你们两个关心，我现在浑身上下哪都不疼了。”

        “我看你还是打的轻了，还有心思开玩笑。”黎蔚板着脸瞪着她。

        “师兄，我错了。”

        暮流光装出一脸无辜的表情，这才逗得两人笑了。

        贺灵儿是药王谷最厉害的炼药师，其医术自然了得。

        她小心翼翼地帮暮流光上药，生怕一不小心弄疼了她，看着暮流光本来白皙的后背如今血迹斑斑，三道隆起的鞭痕附近皮肤近乎掀开，不由得眼角泛起泪光，嘴里嘟囔着，“师父下手也太狠了些。”

        “咳”，一声轻咳。

        两人目光一同望向门边。

        “花婆婆”，二人几乎同时道。

        花婆婆是药王谷护法，一生守护药王谷，从未离开过。谷里的人都十分敬重她，就连谷主温秦桑都要给她三分薄面。

        花婆婆杵着手杖走进来，贺灵儿赶忙上去搀扶，暮流光也想起身，奈何身上的疼痛让她一时翻不过身。

        “你就别动了，臭丫头。”花婆婆沙哑着嗓音说道。

        “这是骐竭散，有生肌止血之效，灵丫头一会给她敷上，明日便好了，也好去封印那重明鸟。”

        骐竭，又称血竭，是由麒麟竭果实中的汁液所制，极难提炼。

        贺灵儿是极珍爱药材的，她赶忙接过，紧紧握着，生怕一不小心就消失了。

        “花婆婆，那重明鸟既然是神鸟，为何会被封印在瑶山啊？”暮流光面露不解的神色。

        “那还是很久前你们师父下山游历，偶遇一只雀妖，她一向与妖水火不容，便抓回了药王谷。谁知那雀妖竟与重明鸟相恋，重明鸟知道爱人被抓，便找你们师父寻仇，谷主与长老们商议后，布好了陷阱，将她封印在了瑶山。”

        “那她恋人呢？”暮流光迫不及待地追问。

        “那雀妖自然是被你们师父炼了。”

        “炼了”两个字重重地撞进暮流光的耳朵。她的身体又好似被雷火鞭抽中一般，让她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只是这一次不是身体上的疼痛，而是内心深处有一种不可名状的，如烈火焚烧般的灼热感，正在一点点吞噬心脏，好似自己也在被炼化一样。

        她情绪复杂，忽而发觉眼睛好像有些酸涩之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为重明鸟失去爱人而悲伤，还是在为这世间少了一对璧人而惋惜。

        但是她发自内心地感觉到，她师父，做错了。

        伏羲洞正中有一棵古藤蜿蜒盘旋形态似龙，其藤枝爬满四壁，洞顶处有一洞口通天，却被结界封着，重明鸟正盘旋在上空试图冲破它，其羽翼与结界碰撞，发出巨大的撞击声。

        暮流光等人抬头看那结界已经出现微小的裂痕，重明鸟每撞一下那裂痕便大几寸，眼看结界就要破了。

        “列阵”，黎蔚师兄一声令下，同门弟子纷纷列队，准备好了结印手势。

        “封。”

        “就凭你们几个，也想封印我！”

        一道金光打过，众弟子纷纷倒地，一片哀嚎。

        重明鸟现出人身，从天而降。她周身金光粼粼，赤金色罗裙更显她身姿婀娜。在她双脚落地的瞬间，强大的气流四散开去。

        暮流光他们赶紧抬臂遮挡这扑面袭来的功力。

        “温秦桑怎么不敢来见我！”她愤怒地质问，抬手间结界应声而破。

        暮流光没有任何波动地立在原地，脑海中回想起花婆婆讲的关于重明鸟和雀妖的事。她同情地看着她，带着一丝悲悯的神情。

        重明鸟似是觉察到了她的目光，疑惑地盯着她。

        “流光！流光！”

        听到黎蔚唤她，这才晃过神来。

        黎蔚递给她一个眼神，示意她布阵。

        慕流光有些犹豫，她蹙着眉头，转过头看着重明鸟，内心挣扎，不知该如何下手。

        重明鸟看穿了他们的动机，“区区小辈，不自量力。”语出。

        又是几道金光闪过。

        众人来不及躲闪，被这强大的力量击出数十丈外，有的甚至昏死过去。

        暮流光被一记金光击中，连退几步。

        黎蔚见状，徒手化剑，一声令下，几个尚且清醒的弟子持剑而上，在重明鸟脚下设下一个圆形的法阵，众人嘴里吟诵着术语，法阵顿时金光大作。

        “呵。”重明鸟嘴角勾起，轻蔑一笑，“蠢货，这么低级的阵法也想困住我？痴人说梦。”

        重明鸟掌心向下一击，阵法应声而破。

        随之数十道金光如箭雨般扑面而来，惨叫声不绝于耳，众人如尘埃般星落云散。

        暮流光阻挡不及，一道金光劈头而来。就在要击中的一瞬，一根藤条“咻”的一下出现在她面前，替她挡住了重明鸟的攻击。

        暮流光一怔，顺着藤条的方向望去，那延伸至洞口的古藤开始震动，蔓延在四壁的藤条开始收缩，发出“沙沙”的响声，整个伏羲洞开始摇晃，不时有沙石坠落，隆隆声不绝于耳。

        随着声音渐隐直至消失，一个人形的身影隐现。

        众人皆惊。

        那古藤竟然幻化成一个少年，准确地说是一个极美的少年。

        暮流光从未见过长的如此好看之人，好看到让她觉得就算这少年现在打她两下，她都觉得是她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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