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宁做穷人妻，莫做富人妾

她厉声质问，好似眼前之人真会对她做什么一般。

闻言，陆明溪眉心蹙了蹙，她抚着旋风的手不禁顿住，沉声问道：“你此言何意？”

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元娘抹了把眼角滚落的泪珠，她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凄惨的笑来，“陆公子的救命之恩，小女子没齿难忘，只不过小女子实在不明白，崔家为何不愿放过我一个小小的农女？”

“竟然能为了我，让你跑到千里之外的元洲来。”

陆明溪脑中空白了一瞬，本以为她是察觉到了自己想让她安心留在府中，才不得不将自己已然知晓她身份的事情说出，可眼下，倒好似叫她误会了什么。

即便是崔家能手眼通天，也断不会费这么大的力气，让人装成贵公子抓她吧？

思及此，陆明溪忽然勾了勾唇，可这抹笑在元娘看来却像是催命符一般。

她忙往后挪了挪，双手极力护着自己的腹部，满眼戒备的看向坐上之人，好像下一瞬陆明溪便会对她下手一样。

犹记当初刚到元洲不久，她便食欲不佳，从前最喜欢的食物，那时只要看上一眼便觉胃里翻滚不止，起初她还以为自己是在京都待了一年，才被养得娇气了些。

可后来她才知自己已有两月身孕，那时的她犹豫过，若生下孩子恐怕也只会让其备受指责，可若让这孩子尚未能见过人世便悄然离去，她又不舍。

思忖月余之后，她终是做下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可老天似乎在同她开玩笑一般，大夫听完她的诉求之后，只让她好好思虑一番，若错过这个孩子，以她的身子来看，余生怕再难为人母亲。

可她好不容易护了这么久的孩子，眼下好像真的要离开了，晴天霹雳也不过如此，终究是她对不起这个孩子……

陆明溪看着她逐渐复杂的表情，开口道：“你不必担忧，我到元洲并不是为了害你，只不过奉命到此办事，也是受苏淮安之托顺道寻你罢了。”

似怕她不信，陆明溪又继续道：“你若放心，便在此处住下，待我办完事之后便随我一道回京，有我在，崔家也不敢对你做什么。”

元娘捧着腹部的双手僵了僵，脑中瞬间空白一片，不是崔家派来的人么？可……

她双眸含泪，视线直直落在陆明溪身上，连簌簌落下的泪珠都似无所察觉一般，不过须臾便浸湿了胸前的衣襟。

直到眼前多出了一方帕子，她才缓过神来，翕动着唇瓣问道：“苏大人让陆公子寻我？”

得到陆明溪肯定的答复后，她眼泪似决了堤一般倾泻而出，片刻后，呜咽声从指缝中溢出。

陆明溪本想拍拍她的后背以示安慰，可眼下身份有别，她悬在空中的手卷了卷，终是落回到原处。

“苏大人很是担心你呢，先前我们一行人离京多日后遇上过歹人，他得知我此行是到元洲之后，便自请前去处置歹人。”陆明溪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张小像递到她眼前，“听闻你能识文断字，应当认得出苏淮安的字迹。”

闻言，元娘止住了哭泣，指尖拂过小像上的两个字，温热的眼泪再次涌出。

不等她开口询问，陆明溪便道：“我已给苏淮安去了信，想必这几日便能收到他的回信了，到时候我让人拿给你看看。”

元娘垂眸看着手中的小像，心底的哀怨似乎在这一刹那荡然无存，可这近半年的委屈又瞬间填满了胸腔。

她掩面啜泣着，丝毫不介意眼前之人看到自己这么狼狈的模样。

陆明溪暗自轻叹了一声，旋即转身坐到原处，此刻她才细细斟酌起元娘方才的话来。

看来崔家是给元娘造成了不小的压力，才叫她不惜冒着风险，孤身一人回到元洲藏身。

苏淮安若知晓此事后，又当如何看待崔锦蓉？是否能护得住元娘一世平安？

思及此，她眼底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暗色，也不知自己将这个消息传给苏淮安是对是错。

“多谢陆公子将此事告知于我，只不过……”元娘哽着声音，继续道：“我虽身份卑贱，可也不想成为达官权贵手中的玩物，若可以，还望陆公子想办法告诉苏大人一声，莫要寻我了。”

不等陆明溪开口，她倏然勾了勾唇，自嘲道：“饶是他有几分真心，可那又如何？身份便是我们之间难以跨越的鸿沟，我于他而言，终究只会是人生途中的污点罢了。”

虽说以她的身份能成为苏淮安的妾氏都已经算是家中积了很大福气了，可即便如此，她也不愿，她不想像娘亲那样，似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一般。

主母开心时便赏一两颗银瓜子，主母不开心时便可随意打骂。

成为妾氏虽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可终究也只是旁人的玩意儿罢了，若被人嫌弃之后，只怕她最终也难逃一死，就像，就像她的娘亲一般。

可即便柔弱如娘亲那般的女子，最后也会为了她的自由甘愿赴死。

她始终记得娘亲死前捏着两人的身契重复说的几句话，“我的女儿终于，终于不用看旁人的脸色了。”

“答应娘亲，宁做穷人妻，莫做富人妾。”

“答应娘亲……”

她终是在自己的娘亲合眼之前哽咽着应下，原本用力攥着自己衣角的那只枯瘦的手，伴随着她的声音落下，最后用力的砸在了地上，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好似一记重锤用力的敲在她心间般，隐隐泛着痛意。

娘亲死时她才十岁，就这样被人扔出了府邸，自此，她便像是一棵没有根的浮萍一般，随波逐流。

若不是遇上了好心的徐氏，只怕，她这一辈子都不可能踏出元洲一步。

但当她真正的踏出元洲之后，她又想日后再不会回来了。

如今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这里，命运好像一直在跟她开玩笑，丝毫不顾及她愿不愿意。

陆明溪看着她逐渐露出痛苦万分的神色，不禁担忧的问道：“你怎么了？可需要我让大夫来为你诊治一番？”

“不用。”元娘眸光呆滞，语气也有些无力，“我只想在元洲，亦或者，待我存够了银钱再到旁的地方去，西洲这么大，总归会有我的容身之处。”

“可我瞧着苏淮安他……”

不等她说完，元娘便出声打断道：“陆公子觉着以我的身份，即便是他寻到了又如何？”

第一次尚且能说是苏淮安中了药，可后来的两次却是情到浓时的自然而然，那时的她却是幻想过能成为苏淮安的妻子，也曾期盼着两人成亲当日与宾客推杯换盏的场景。

不过终究只是她自己一厢情愿罢了，一时的浓情蜜意让她暂时昏了头。

她抬起泪眼看向陆明溪，言辞恳切，“陆公子也是京都人士，见过的达官显贵家中的龌龊事或许比我听说过的都会多一些。”

“世家小姐给人当妾的也不在少数，即便她们身份尊贵，可最终又有多少能善终的？陆公子觉着以我这孤女的身份，若真被苏淮安纳入府邸会落得何种下场？”

元娘此言似一只无形的大掌在用力攥着陆明溪的心脏，她紧抿着唇瓣，久久不曾开口。

隐于袖中的手也在不经意间攥了攥，这一刻，她好似才想起自己如今的身份，她在京都多年，确实见过不少腌臜事，如元娘所说，女子一旦入府为妾，主母的一句话便可决定其往后余生。

她并不知晓苏淮安是如何想的，当初应下苏淮安的请求，也只当他是想娶眼前的女子。

她虽从异世而来，却也只能尊重此处的习俗，饶是她再怎么想改变，都无济于事，恐怕旁人听了她的想法后，也只会认为她是妖物罢了。

两人对视良久，陆明溪倏然轻呼出一口浊气，她用力眨了眨眼睛，强忍下眼底的酸涩，开口道：“你既如此想，那我便不多掺和，只不过眼下正值寒冬，你也即将临盆，若是能在附中诞下孩儿，再离开也不迟。”

“总归有我在的话，定不会叫旁人伤你分毫。”

闻言，元娘抿唇笑了笑，此刻，她才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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