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小巷人家24

她换了布鞋，水蓝裙摆轻轻一旋，像只软乎乎的小雀儿，踮脚往厨房跑，声音甜得发糯，还带着点撒娇的尾音：“奶奶，我饿啦！”

灶台边摆的都是地道的苏州家常小菜：桂花糖粥、清炒青菜、萝卜丝炒虾皮、蒸咸肉、家常豆腐，简简单单，清清淡淡，热气腾腾，都是当季最实在、最家常的味道。

奶奶见她凑过来，直接喂一口咸肉，笑着捏捏她的脸：“慢点儿，没人跟你抢。”

堂屋里，爷爷坐在竹椅上，听见动静，扶了扶老花镜，朝她招手，声音慢悠悠带点软糯的苏州口音：

“乐乐，今朝到哪里野脱哉？”（今天跑到哪里玩去啦？）

栖乐小步跑过去，挨着爷爷坐下，小手软软圈住他胳膊，脑袋轻轻靠上去，娇娇俏俏晃了晃：“没乱跑，就是帮晓婷处理点小事。”

不多时，王勇和徐菊香也出来了，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饭菜热气袅袅，香气裹着暖意，满屋子都是安稳踏实的烟火气。

王承锦先给长辈盛粥，再给栖乐舀了满满一碗，最后才是自己。

爷爷夹了块蒸咸肉放到她碗里，目光温和，却透着几分通透：“说吧，今天又做什么去了？你这孩子，外头看着温柔可人的，心里主意大得很，爷爷还不清楚你？”

栖乐捧着糖粥，小口抿着，半点不藏不瞒，语气软乎乎的，条理却清清楚楚：“去找庄振北兄弟俩了。晓婷被她阿公打了一巴掌，还想逼她去老房子住，把那两个换过来。晓婷气不过把老庄家砸了，我就带栋哲他们去敲打了那两个小子一下。”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手里还不忘给奶奶夹一筷清爽的青菜。

徐菊香伸手轻轻拢了拢她的头发，语气疼惜，没有一点责备的意味：“你呀，总护着朋友。没跟人动手吧？没吃亏？”

“没有呀妈妈～”栖乐往她手心里蹭了蹭，像只求顺毛的小猫，“我们没打人，就让他们蹲马步。之前想让小狗舔脚心，结果那俩脚太臭，狗都嫌，可好笑了。”

一桌人都笑了。

王勇嘴上笑着，语气里却带着几分市井里混出来的滑头与护短：“囡囡现在鬼点子多着呢。庄家人本来就拎不清，不用跟他们客气。”

“之前庄家的事闹到厂里了都，晓婷那丫头长进了，能豁得出去。把老庄家的人嚯嚯得够呛。”徐菊香想到纺织厂领导，学校领导都

奶奶倒是有些惊讶：“喔唷，现在晓婷这么厉害了啊？闹到厂里我倒是知道，这还把老庄家给砸了？”

“嗯，老庄家被砸这个事情，没闹大，知道的人也不少。”王承锦夹了一筷子青菜，跟奶奶解释。

“嗯，这丫头也是运气好，才跟着我们囡囡一起玩，你们看看现在，大变样咯。女孩子嘛，还是要这样才好。”徐菊香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

餐桌上的王家人都微微点头。

要不是栖乐，庄晓婷还真成长不到这步。

自从跟栖乐在一起玩后，庄晓婷就把栖乐的话奉为圭臬。

其实刚开始，栖乐因为黄玲的缘故，并不想和庄晓婷走太近。谁知道这姑娘性子韧，不吵不闹，聪明懂事，有眼力见，长得清秀，事事把栖乐放在第一位，久而久之，栖乐也就真心把她当成了自己人。

看着自己护着的小姑娘，栖乐自然也待她真心。

就像对王承锦、对林栋哲一样，庄晓婷受欺负时，栖乐会教她怎么反击，还从书里挑些实用的法子教她。庄晓婷的性子，也就这样一点点练得硬气、独立，也慢慢把自己放在心上，不再一味委屈自己。

刚咽下一口饭的王承锦忽然接话：“庄晓婷是还不错，之前电影院打架那次，她身手不太行，一看见有人要碰乐乐，直接冲上去给人开瓢了。”

“嗯？”

饭桌上的王勇几人瞬间抬头，目光齐刷刷落过来。

“什么时候？你们放暑假那回不是没出什么大事吗？怎么还开上瓢了？”

栖乐一听，心里暗道不好。

这根本不是同一件事。

果然，漏勺上线。

她默默低头扒饭，权当没听见，绝不去看身旁这位坑妹专业户哥哥。

刚准备夹咸肉的王承锦，被爸爸这一问，筷子僵在半空，默默收回来，低头扒着碗底的粥，一声不吭。

“先吃饭，吃完饭我们再好好说。”爷爷看着自家大孙子，忍不住好笑，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示意众人先用餐——这话一出，意思再明白不过，今晚少不了一场“夜聊”。

饭桌底下，栖乐没忍住，轻轻踹了哥哥一脚。

王承锦身子微顿，默默挪开腿，继续埋头吃饭。

看来今晚是躲不掉了。

唉，自己这张嘴，真是没个把门的。

王承锦如今已是风度翩翩的斯文少年，收拾干净些，放在哪儿都是亮眼的模样。可他骨子里，还是遗传了王家的性子。

别看王家的人看着老谋深算，其实他们就是比较自私阴险的小市民，为了自己的利益可以说不择手段也不为过，也就在栖乐的问题上想的更全面，做事更狠而已。

王承锦这些年被栖乐带着看书，《孙子兵法》《论语》之类的，不说倒背如流，也早已烂熟于心，道理通透，待人接物沉稳有度。

可一回到家里，在亲人面前，那份斯文淡定就全破了功，依旧是那个藏不住话、动不动就露底的少年。

………

庄家的晚饭吃得格外安静，半点烟火气都没有。

桌上气氛沉闷压抑，黄玲看着兄妹俩僵持的模样，几次想开口缓和，嘴张张合合，终究只是默默低头吃饭。庄超英脸色沉郁，闷头扒饭，一家人各怀心事，空气沉得像压了层化不开的乌云。

草草吃完，庄晓婷放下碗筷，简单收拾一番，便转身往阁楼去。

刚走到楼梯口，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沉声音。

“晓婷。”

是庄图南。

他立在昏黄的灯光下，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眼底藏着紧绷，也藏着几分迟来的、无处安放的愧疚。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气氛瞬间绷紧。

庄晓婷脚步一顿，缓缓回头，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剩一片冷淡。

“对不起，晓婷。那天……我真不知道阿公会动手。”庄图南声音发涩，带着几分真切的歉意。

那是他从小护到大的妹妹，那天看见她半边脸红肿着冲出来，他心里又痛又怒，可对方是长辈，他终究只能沉默。

“说完了吗？”庄晓婷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说完了我就去睡了，哥。”

她心里不是不难过，只是这份道歉来得太迟、太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不到心上。

连最亲近的哥哥，在她受委屈时都要权衡利弊、选择沉默，可她的朋友，却愿意不顾一切护着她、帮她出头。

庄晓婷望着他，脑子里忽然一片空茫，那些天的画面碎碎地、断断续续涌上来，像蒙着一层浓雾，迷迷蒙蒙，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真实发生的，哪些是恍惚间残留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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