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沈济初留不得

说来也巧，就在沈济初他们离开落雁镇没两天时，周老板也因故前往了晏城。
前两天顾衍是在大街上被周老板拦下的，当时他就留了个心眼，今天正好派上用场。
周老板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灰布棉袍，脸上带着几分紧张，但更多的是愤慨。
他走到人群中间，朝四周拱了拱手，“我是落雁镇开客栈的周德海。
今年入冬之前，这位沈姑娘路过落雁镇，看见我们镇上的人冬天冻得没法活，就教我们盘炕取暖。
她在我的院子里亲手做了三个模型，前两个都失败了，第三个成功了。
沈姑娘还教我们怎么晾干泥坯、怎么清理烟道、怎么控制火候，我们镇上的人都可以作证。”
他指着秦老大人手里的图纸，“这张图，跟我家炕的结构一模一样。
连石板支撑柱的位置都一样，当时沈姑娘是因为落雁镇没有砖窑，才临时改用石板的。
这位老大人说他是自己试出来的，难道他那里也刚好没有砖窑，也刚好跟沈姑娘想到了同一个法子？”
秦老大人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周老板的话像一把刀，把他所有的退路都切断了。
这时人群中又一个声音响起来，“我也能作证！”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羊皮袄子的中年汉子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沈济初认出了他，是落雁镇那个拄拐杖的老人的儿子。
“我也是落雁镇的，”汉子大声道，“沈姑娘走后，我家的炕是镇上第一批盘好的青砖炕。
我爹腿脚不好，每年冬天都下不了床，今年睡了火炕，腿脚比秋天还利索。
我爹说了，这火炕是沈姑娘对咱北方百姓的功德，谁要是冒领这功劳，天打雷劈！”
最后四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整个大堂里。
几个原本捧着图纸的乡绅互相看了看，不约而同地把图纸放回了桌上。
顾衍在旁边看着，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他本来还担心沈济初会吃亏，现在看来，吃亏的另有其人。
沈济初压根没打算跟对方打嘴仗，数据、证人、技术细节，每一样都扎扎实实，直接把对方的谎言戳了个对穿。
秦老大人的脸色已经变成了铁青。
他站起身，想说点什么，但沈济初没有给他机会。
“秦老大人，”沈济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火炕能造福百姓，谁推广都是好事。作为晚辈，我也敬重您在学术上的成就。
您若是真心为了百姓，直接说是在落雁镇学来的，晚辈不但不会拆穿，还会感谢您替百姓做了件好事。
可您把别人的东西说成自己的，那就不是做好事，是沽名钓誉。”
她看着秦老大人，目光平静而坦荡，“沽名钓誉也就罢了，怕就怕您图的不是名，是别的。”
这句话说得不轻不重，但字字都戳在要害上。
在场的人稍微想一想就能明白，一个前朝老臣，拿着别人发明的东西到处收买人心，他想干什么？
这已经不是什么冒领功劳了，这是有预谋的收拢民心。
人群彻底炸了锅。
“哎哟，我说咋觉得哪里怪怪的，原来搁这等着呢！”
“如果这姑娘没站出来，咱们因为火炕而感激的人就是秦老大人，那……”
“老大人怎么能做这样的事……”
秦老大人站在那里，嘴唇哆嗦了几下，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他的几个随从连忙跟上，连桌上的图纸都没顾上拿。
周老板和那个落雁镇的汉子站在人群中间，被一群人围着问东问西，正在绘声绘色地讲述沈济初如何在他们的院子里亲手做出了第一个火炕模型。
沈济初没有在云来客栈多留。
她把毡帽重新戴上，拉了拉顾衍的袖子，两人从侧门悄无声息地出去了。
当天晚上，消息传遍了整个晏城。
第二天，消息开始往周边扩散。
到第三天的时候，连邻县的商队都在谈论这件事。
前朝秦老大人冒领别人的功劳，被济初堂的沈姑娘当场揭穿了。
与此同时，在晏城外一处不起眼的庄子里，谢景言正坐在书房里听下属禀报此事。
他穿着一身暗青色的锦袍，手里端着一盏茶，听下属把云来客栈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当听到沈济初一条一条逼问秦老大人、最后用数据把对方逼得哑口无言时，他端茶的手停在半空中，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连进烟口的坡度都记得？”谢景言问。
“记得。五分还是三分，说得清清楚楚。”下属苦笑了一声，“秦老大人被她逼问得答不上来，当场就露了怯。
现在整个北疆都传遍了，说济初堂的沈姑娘才是火炕的真正发明者，秦老大人那边……名声算是毁了。”
谢景言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上。
他之前想收服沈济初，是看中了她的医术。
一个能治他体内余毒的人，一个能教出一批军医的人，如果能为他所用，对前朝的复辟大业将是极大的助力。
可现在他发现，他低估了这个女人。
她不光医术了得，还能在关键时刻冷静地布局——她今天去云来客栈，不是去吵架的，是去打仗的。
带着证人，带着数据，带着技术细节，每一样都准备得毫无漏洞。
她甚至提前想到了秦老大人可能会怎么辩解，所以用的不是“你说谎”这种无法证实的指控，而是“你连自己试验的数据都记不住”这种让谎言不攻自破的逼问。
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寡妇，居然把他手下最得力的一个布局打得落花流水。
“主子。”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谢景言转过头，看见他的幕僚范先生正站在书案旁边，手里拿着一封信。
范先生脸色有些沉，“秦老大人那边已经很难收场了。火炕这件事，本来是想借他的声望在百姓心里种一棵苗，让百姓觉得前朝的人还在为他们着想。
现在这棵苗被沈济初连根拔了，还顺带让人怀疑上了，再想用他来做文章就难了。”
谢景言没有说话。
范先生把手里的信放在桌上，“主子，这个沈济初留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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