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欢迎来到文明

经过入口的一瞬间，奥罗拉感觉像是穿过一层微凉的水膜，指尖掠过一丝若有似无的滞涩，下一秒便彻底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这里的空气没有煤烟，没有外面世界那股无处不在的、混合着蒸汽、机油和尘土的工业城市气息。

很快，七个人都进入了巨物之内。

眼前的场景超出了他们所有人的预想。

他们脚下是一条宽阔的甬道，两侧的墙壁高耸到肉眼无法判断高度，只有向上无限延伸的平面，消失在一种柔和的、没有光源的漫射光中。

墙壁的材质和外壳完全不同。

它呈现出一种介于银白和月白之间的颜色，表面泛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甚至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质感。

墙面像是被某种无上的力量打磨到了极致，连一丝纹路、一道瑕疵、一处凹凸都找不到  ，哪怕是蒂斯城最精密的蒸汽齿轮，经过最顶尖工匠的打磨，也会留下细微的划痕，可眼前的墙壁，却只有一种冰冷的、恒定的、近乎完美的规整。

仿佛他们这些仰赖蒸汽与信仰、带着先天污染的生灵，闯入了一个完全不属于他们自己，远超他们文明认知的世界。

奥罗拉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艾琳娜握紧手中的记录册，指尖微微发颤，却依旧强迫自己抬起头，试图将眼前的景象描摹下来，可笔尖落在纸上，却迟迟无法落笔  。

达米安眼底的警惕愈发浓重，他低声叮嘱：

“所有人保持警惕，不要随意触碰，继续前进。”

众人纷纷点头，收回目光，重新调整好阵型，继续前进。

甬道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穹顶大厅。

在踏入大厅的那一刻，视野骤然展开。

这不是他们想象中邪神的巢穴。

没有骸骨，没有血迹，没有诡异的图腾，没有任何与邪恶、恐怖相关联的事物。

高大到足以装下整个蒂斯城中心广场的穹顶之下，是一片一眼望不到边的  忙碌区域。

无数细长的、泛着银灰色光泽的金属杆，顶端带着小巧而灵活的“爪子”，井然有序的工作着。

整座大厅被层次分明的切割成三个区域。

大厅左侧的区域，一辆辆金属车沿着地面黄色标识的主通道有序穿梭，自动对接各个加工工位，无需人工干预。

它们停在一个个铁制大家伙旁边，把原材料递过去，几台巨大的铁家伙把原材料切成了规整的形状后，又送到另一台铁家伙里。

那里的铁爪变得更细更小，夹着比指甲盖还小的金属碎块，精准地放在一块带着细密纹路的板子上，随后有细微的火花闪过，那些小金属块就牢牢粘在了板子上。

不远处，一个散发着柔和光芒的匣子正在运作，里面有圆圆的薄片在慢慢转动，那匣子射出的光落在薄片上，留下一道道细密到看不清的纹路。

之后铁爪就把那些刻了纹路的薄片捡起来，放到一个方盒子里，只要方盒子发出一声轻响，铁爪就会把薄片丢到另一边的筐子里。

大厅中央是最热闹的地方，无数铁爪在来回忙碌，像是在把那些零散的零件拼在一起。

最后，铁爪把装好的东西放进一个封闭的铁屋子里，过了一会儿，铁屋子打开，铁爪就把东西拿出来，有的送到右边的区域，有的则送到另一边的铁架子上。

大厅右侧是最后一片区域，有细细的管子对着做好的物件吹着风，吹过之后，物件表面变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细小的灰尘都没有，第二步，铁爪把物件放进一个特制的纸盒子里，又往盒子里灌了一种看不见的东西，随后把盒子封好，贴上一块小小的纸牌，纸牌上刻着看不懂的符号，像是每一个盒子都有自己的标记。

最后，铁爪把封好的盒子放进更大的纸箱子里，贴好标记，再放到那些会自己移动的铁盒子上，由铁盒子送到大厅边上的一个空出堆放起来。

七人目瞪口呆。

他们不懂，但大约明白，这里好似在生产某种某种东西。

这一刻，他们感觉自己像是渺小的蝼蚁，闯入了神的工坊。

且大厅并非空无一人。

几具金属骨架的类人机械体正在各区域间穿行。

它们约一人高，双臂细而长，它们没有注意到闯入者，或者注意到了，但完全不在意。

“这是......什么？”，斐迪南仰着头。

没有人回答他。

达米安握紧圣徽的手在轻微颤抖。

赛弗站在原地，嘴唇微张，武器垂在手中忘了举起来。

“江院士，他们进来了。”

一道声音突然响起。

七个人同时绷紧身体，达米安向前跨出半步，圣力护盾撑开到最大，淡金色的光幕笼罩着他们七人。

这个声音平淡、温和，通用语的发音无可挑剔，但却没有来源，或者说它无处不在，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

七个人在高度警惕中，声音再次响起：

“七位来自蒂斯城的客人，欢迎来到文明。”

七人同时抬头。

穹顶的乳白色光晕中，一道身影正缓缓降下。

这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形象，穿着一身从头到脚的纯黑色服饰，身形修长而略显单薄，黑色的长发垂到耳际，几缕碎发挡住半边额头。

他降落在地面上，观看着他们，没有倨傲，没有俯视，只有一种天然的、无需刻意摆弄的忧郁与疏离。

看到洛安的形象，众人皆是一怔。

对方竟然也是人形？！

达米安维持着圣力护盾，沉声道：

“你是谁？”

“请不必紧张。”，  洛安道，“我没有恶意，我叫洛安，是一个人工智能生命，我随我的创作者，江起院士，跨越无数光年，来到这里。”

边介绍着，几个机器人边朝他们走来。

它们手臂末端稳稳托着托盘，盘上放着食物。

翠绿的蔬菜、切成薄片的肉类、冒着热气的汤、颜色鲜艳到不真实的水果、还有几杯透明液体，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像刚从冰窖里取出来。

洛安抬手，轻轻一挥，几张椅子和桌子无声地从地面升起。

机器人将食物摆放到桌子上。

食物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艾琳娜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她窘迫地低下了头。

“你们可以摘下面罩。”，洛安说，“这里的空气配比均衡，完全适宜碳基人类呼吸存续，我想你们一路而来肯定颇为劳累，希望这些食物，能够缓解你们的疲惫。”

七个人面面相觑。

奥罗拉将自己的感知力铺开。

她捕捉到的首先是同伴们的情绪：

达米安的戒备像一堵厚墙，斐迪南的恐惧中夹杂着微弱的好奇，艾琳娜在强迫自己镇定，赛弗的平静下是随时准备赴死的决绝。

然后，她将感知触及了洛安。

既没有收敛着的攻击性，也没有伪装成善意的欺骗。

“他没有恶意。”，奥罗拉说，声音透过鸟嘴面罩传出来，闷闷的。

达米安转头看她。

奥罗拉抬起了手，她在没有得到达米安允许的情况下，将脑后系带上的铜扣一个个解开，把鸟嘴面罩摘了下来。

浅金色的长发从面罩边缘滑落，露出了一张美丽的脸庞。

她在没有任何防护的情况下，吸入了这里的空气。

菲利克斯道：“我也没有感知到危险。”

达米安沉默片刻，终于也将面罩摘了下来。

他明白，他们本就是主动踏入巨物、前来探查接触的，肯定要展示诚意。

更何况，对方拥有的力量远超他们的想象，如果对方想要害他们，他们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继续戴着面罩，除了暴露恐惧，没有任何意义。

有了两人带头，其余几人也陆续解开系带，摘下了鸟嘴防护罩，干净清甜的空气，让他们的肺微微发颤。

洛安道：

“你们是这个星球最有勇气的七个人。”

达米安没有接这句话。

他盯着洛安，目光依旧锐利：

“你口中的江院士，是谁？”

“江起院士？”，洛安像是在品味这个名字本身，“他是人类文明的领航者，维度理论的奠基人，跨星际航行的先驱，世上唯一超世之神，第三阶段宇宙的破局者，宇宙终极规律的探寻者，更是唯一有望突破宇宙壁垒、触及维度真理、发掘远古真相、带领文明挣脱轮回桎梏、实现永续传承的存在。”

“你们在外面看到的一切，这座建筑、这个工坊、我本身，都出自他的设计与意志。”

“我只是他的助手。”

七人听完，脸上并没有出现洛安期待的敬畏或震撼。

他们不置可否，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每个文明都有自己的神，每个文明对自己的神也都无比崇敬。

在他们看来，洛安也不例外。

更何况，单论名头，他们的四神哪一个不比这更长？

阿赛纳——至高之阳，万智之源，信仰领航者，圣律制定者，执掌礼仪与秩，七重天穹的缔造者，文明之光的永恒点燃者，先天污染的净化者。

索拉里斯——审判之阳，疆域守护者，战斗意志的赋予者，秩序之天平，罪与罚的终审者，邪念的涤净之火，律法与正义的永明灯塔。

奥赛——工业之阳，万物的铸造者，蒸汽与齿轮的原初驱力，熔炉与铁砧的守护神，一切坚固之物的缔造之父。

伊瑟——财富之阳，配给与交换的裁决者，丰饶与匮乏的天平衡量，市场与粮仓的永恒守望者。

神不在名号里，神在神迹里。

达米安追问：“你们跨越星海来到这里，目的是什么？”

洛安十分肃穆地道：

“为文明而来。”

七人还没懂洛安话中的含义，就见洛安一挥手，一块光屏凭空浮现。

他道：

“你们可以先用餐，这些视频，是我为你们精选的。”

“在你们的文明中，饭前祈祷是仪式，但在我们的文明中，饭前选一部视频，才是仪式。”

他转身，黑色衣摆在空中划出半道弧线。

“好好享用，用过餐之后，我可以带你们参观。”

话音落下，洛安离开，只留下那块亮着画面的面板，和眼前香气诱人的食物。

七人再次陷入茫然，面面相觑。

达米安看着眼前的食物，又看了看面板上流动的画面，眉头紧锁：

“我们不知道这些食物是否安全，也不知道他的用意，但如果不遵循他的意思，我们或许无法继续探查巨物的真相，更无法离开这里。”

奥罗拉将面罩放在桌上，提了一下轻甲的下摆，在桌前坐下。

她摊了摊手：

“我们没有选择，不是吗？”

她伸出手，拿起一块那种乳白色的方形糕点，指尖触到的瞬间，糕点表面微微凹陷，然后又缓缓弹起，柔软得像按在一团温热的云上。

她咬了一口。

松软。

奶香在舌尖化开的瞬间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甜，然后更多的味道涌上来了，有麦子的香气，有一种她从未品尝过的坚果的油润。

众人犹豫片刻，终究还是陆续拿起食物享用。

他们一边吃着，一边抬头看着面板上不断闪过的画面，他们心想，或许能通过这些画面，得到另一个文明的更多信息。

但他们看到的却是像人一样的猫在挥拳、普通的猫和普通的猫打架、情侣互整，还有人故意做出夸张的神情与动作，引得旁人捧腹不止。

七人看得一脸怔然。

如此强大的文明，为何会沉溺于这些琐碎玩乐？

毫无用处。

毫无意义。

而且另外一个文明的猫和狗，似乎有两种形态？

半个小时后，食物被一扫而空。

由于扫荡的过于干净，他们还有些不好意思。

但他们认为，这的确是他们平生吃过最好吃的食物。

就在这时，洛安再次出现：

“用餐结束了，各位对餐食和我精选的视频，还满意吗？”

“满意。”，奥罗拉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轻甲的下摆，“非常满意，谢谢招待。”

洛安道：

“那就好，用过餐了，接下来我该带你们参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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