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黄河决口、江南大旱，狄人所建的王朝走到了末期，民不聊生，群雄并起，这是个乱世，人命如草芥。

        庆州城，秦府，庭院空旷宽阔。自秦宗淮入住，树木花草尽皆被除，青石板墁地，改为练武场。

        夜色深浓，高耸的兵器架上，点着两支火把。夜风猎猎，火苗忽明忽暗。

        “将军。”亲兵递上弓箭。

        秦宗淮闲闲坐在楠木圈椅上，不起身，也不瞄准，漫不经心地张弓松弦。

        “嗖”！

        寒森森的箭镞贴着一个男人的头皮没入夜色。

        男人粗壮的身体晃了晃，几缕断发抖在地上。

        亲兵又递上一支箭。

        秦宗淮还是没有起身，箭声破空，男人右侧脖子迸开一道血口子，腥黏的血蜿蜒滴落。

        恐惧从男人的眼中泄出。

        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秦宗淮将交叠的两条长腿伸直，他困了。

        亲兵又奉上一支箭。

        倏忽起了一阵狂风，风吹过，只剩一支火把亮着。

        弓弦一触即发。

        “将军，给我个痛快吧。”

        男人的脸孔狰狞扭曲，一次次被玩弄在生与死之间，来自幽冥的大恐怖催毁了他的意志。

        “杀了我吧。”

        凄厉惨叫撕破了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书房里，夏盛乔捂着昏沉的脑袋，吓得脸色惨白。

        她确定了，她穿书了。

        上辈子她病魔缠身，看小说熬时间。靠镇痛剂睡着之前，她看的是本古早小说，里面的炮灰和她同名同姓，也叫夏盛乔。

        女炮灰夏盛乔深爱男主，男主却将她送给了大反派秦宗淮。只因为夏盛乔很像女主，而女主不仅是男主的朱砂痣，也是大反派秦宗淮的白月光。女炮灰夏盛乔不仅不怨男主，还为他刺探情报做细作，终于为了他死无全尸。

        那本小说虽然太监了，女炮灰夏盛乔的命运全部交代了。

        根据剧情，外面的叛徒很快就要招供，大反派秦宗淮的亲兵进书房拿住夏盛乔，将她带走。后面发生了什么，书里没交代，毕竟她只是个炮灰。仅仅透过有人向男主汇报交代一句她死了，尸体找不到。

        “寻几件旧物，给她立个衣冠冢。替蕙娘挡一劫，也是她的造化。”

        蕙娘就是女主。

        炮灰夏盛乔的一条命，换男主一句淡淡的“造化”。

        呸！这造化给你要不要啊。

        不知道哪里出了错，原主吓晕了，夏盛乔穿过来了。上辈子与病魔搏斗，这辈子一睁眼又面临死亡威胁，夏盛乔不想死，她要活。

        庭院里，粗壮男人瘫在石板上，“……属下有罪，收了三公子的银子，按他的吩咐，买通了向导，故意引大军在山里转圈，拖延时间，让三公子抢在将军前攻占合州。”

        “老三眼高于顶，你一个大字不识一箩筐的粗人，怎么搭上他的？”

        “属下不知道。”胸口上那只厚底乌靴踩得更沉，粗壮男人像濒死的鱼一样张开嘴呼吸，“三公子很了解属下的情况，连属下输光了饷银想喝口烧酒都喝不了的事都知道。这话……属下只在将军您的府里说过。将军您最厌恶兵将酗酒，属下不敢在军营里提喝酒，只有在您府里大家伙聚在一起，规矩宽松，属下才敢放肆提酒……”

        “我府里出了细作么。”秦宗淮缓缓绽开一丝笑。

        银白的圆月钻出乌云，冷辉洒在他漾着轻笑的面孔上，亲兵们齐齐打了个寒噤。

        一队擎着薄纱灯笼的亲兵跑来，跪下覆命：

        “属下无能，书房里没有找到人。”

        为首的小校额头触地，不敢看秦宗淮的脸色。伏在暗处的亲卫亲眼看见有个女人进了书房，暗卫们不错眼的盯着，除非那女人有飞天遁地之能，否则休想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书房。

        可现在他们进去找不到人。

        数十盏蜡烛座灯摆进书房，恍若白昼一般亮堂。

        秦宗淮大半时间南北征战，除了奉命回来，极少留在城中。这所宅邸原本的主人是虏庭镇抚此地的一位显宦，陈设极为富丽，秦宗淮过惯了戎马生活，将花朵繁丽的庭院改成练武场，寝居之处也移到了书房。

        他不喜欢繁琐累赘，只将全部书籍留下，其他玩乐的物件全丢了出去。书房虽面阔、进深都极大，用隔扇分出明暗间，但一眼望去，书架、桌椅等物井井有条，如果藏人很容易发现。

        亲兵两两一队，又一次翻书架、搬桌椅，一通折腾，还是一无所获。

        “属下无能。”

        为首的小校，跪在亲自坐镇书房的秦宗淮面前，额头上冷汗唰唰地往外冒。

        秦宗淮摩挲扳指的手一顿，“找不到？”

        “寝房看了吗？”

        小校回禀查看了，他们还大着胆子掀了床铺，没有找到人。

        这种小事，原本秦宗淮是不会关心的。可现在，浓厚的兴味从他幽邃的眸子流出。

        秦宗淮大步走向里间的寝房。

        素朴青帐，粗布被褥，寝房冷硬得很，毫无脂粉味。除了他的亲兵，旁人万万想不到手握重兵的秦宗淮，进了州城，还活得如此寒素，近乎自苦。

        寝房右侧挂了一幅竹帘，里面开了一间夹壁房间，是他的浴房。

        这间浴房，布置照例简素，但秦宗淮喜洁，且身上有些旧伤，常常要泡药浴，为了洗浴方便，浴房颇多机巧。

        “属下进去看过了。”小校大着胆子回禀，里面没有找到人。

        到处都找了，就是没有找到人，可活生生的人难道凭空消失了不成，小校等人越想越觉得自个无能，都垂了头，安静如木头人。

        浴房里按照他的习惯，日夜都点着灯，几缕暖黄的光线透过竹帘晕出来，洒在秦宗淮修长的影子上。

        秦宗淮亦负手静立。

        一片静寂。

        忽而，一道极轻微的水波荡漾声传入他的耳中，秦宗淮的视线射向竹帘。

        高大的柏木浴桶，盛满褐色的浴汤，房间弥漫浓浓药味。

        秦宗淮的药浴很讲究，数十种药材入水时间有先有后，浴汤煮的时间很长，而开方子的名医特意嘱咐，要浴汤散尽燥热，晾到温热时，才能入浴。

        天气越来越热，负责烧浴汤的亲兵提前数个时辰就备好了药浴，以便滚烫的浴汤慢慢晾凉。

        “出来。”

        褐色的浴汤泛起一丝细微的涟漪，再没了动静。

        秦宗淮黑眸一凝，卷起袖口，手臂探入浴桶，猛地一扯。

        扯出一个活色生香的女子。

        那女子扬起湿漉漉的面孔，莹白如玉的肩膀忽隐忽现。

        秦宗淮呼吸不由得一窒。

        夏盛乔伸出手臂，柔软的掌心濡湿一截玄色的衣袖，“妾身仰慕将军，却多日不得见将军一面，才不顾廉耻……”

        她似羞得无法启齿，低垂脖颈，咬着唇，声音低如蚊蚋，“望将军怜惜。”

        秦宗淮低眸，玄色衣袖上一双胳膊嫩藕似的，他突然掐着她的下巴，逼迫她仰起脸，看清她的容貌，嗤笑：

        “要我怎么怜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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