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双手冻结

“我那会看那个嫌犯我都怀疑是不是抓错人了，我们一问到他儿子，他就痛哭流涕，几次都哭昏过去，实在是一副慈父的样子。再加上当时他经过的摄像头，确实也拍到他带他儿子出门玩儿的画面，一转身，孩子啊婴儿车确实就没了……你猜后来怎么的？”

        郑义卖了关子，小刘着急道：“你这个人，要说就说，说一半算怎么回事，是要急死谁！”

        恰好应宽和叶寒走进来，张和见两人走进门的步伐一致，脸上也没了方才的剑拔弩张，不由打趣道：“哟，聊完了啊？我刚还和他们说，你们俩是不是私奔了，吃个饭就不见人了！”

        叶寒只当没听到‘私奔’两字，抱歉道：“不好意思，接了个电话，让大家久等了！”

        “不久不久！”小刘招呼应宽坐到自己身边：“应大神来，来我这坐，让我和偶像靠得更近一点！”

        应宽随手拉开椅子又用纸擦了擦椅子，让叶寒先坐下，这才坐到小刘身边，见小刘花痴一样双手捧着脸望着自己，不由道：“别这么看着我，鄙人性别男，爱好女！”

        “哎呀呀！讨厌啦！”小刘捏了个兰花指跺了跺脚，郑义一口水喝下去差点吐出来，抬脚踹了他一下，骂道：“不就想要听后续么，至于这么没脸没皮的！”

        “我不听你说，我要听应大神说，应大神声音可比你好听一百倍！”小刘说着。

        “其实并不复杂。”应宽沉吟着。

        “婴儿谋杀案”从简单来说，就是一对并不恩爱的夫妻生下来了一个女婴，一个月就被断定为先天性心脏病及左肾发育不全，孩子妈妈生完孩子三个月就不堪压力跑了，剩下父亲一直苦苦挣扎到了几个月，实在支撑不下去，用厚被子闷死了孩子，并且埋在了山上。

        那个父亲学过一些反侦察的技术，心理素质过硬，所以一般的审讯技巧都撬不动他，他打死咬定了不知道孩子是怎么在土里埋着的，旁人确实没办法奈何他。

        “你们听说过双手冻结么？”应宽问道。

        “双手冻结？”小刘翻了翻自己的手，“不懂。”

        “这样。”应宽突然转头看向叶寒：“你是不是在和秦科谈恋爱？”

        “噗。”叶寒一口水差点呛在喉咙口，手忙脚乱地拿起纸张擦了擦嘴，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怎么可能，师兄的爱人永远只有一个，那就是数学！”

        “哦，这样。”应宽点了点头，又突然问郑义：“你中了今晚的彩票，中了多少，1000块？？”

        郑义手上紧紧扣着，面上并没有任何情绪的变化，只是皱着眉头，疑惑地问应宽：“应老师你说什么呢？我晚上不是一直都跟你们在一块么？哪有买彩票？”

        应宽了然笑笑，继续道：“有研究表情，诚实的人在说话时会很轻松，他不用考虑自己的谎言在被识破时的尴尬，因而面部表情和身体动作都很自然，说到兴奋处还会伴随着一些丰富的手部动作，就比如叶寒，她所有的手部动作都是下意识的反应。”

        叶寒反应过来他在做什么，嘟着嘴腹诽道：“吃顿饭也太累了吧……”

        时刻像是在被当做样本观察呢。

        应宽随手给她盛了一大碗牛肉汤，叮嘱她：“这里的牛肉很有名，多吃点。”

        几个人的眼神刷刷刷看向叶寒，叶寒低着头说了一句“谢谢”，只觉得这个气氛有些古怪。可在应宽脸上又看不出丝毫的异样，仿佛这只是他绅士风度的一个体现。

        或许……就是绅士风度？所以每一个细节都体现地淋漓尽致？

        叶寒低着头喝了一口牛肉汤，顿时整个人活了过来。

        应宽继续刚才的话题道：“而善于说谎的人则恰恰相反，他们的手势动作和双手都与其他事物的接触频率会大大减少，对于这种情况，我们将之称为‘双手冻结’。”

        “就比如郑义，他受过多年的培训，所以他能克制自己的面部表情和声音语言让人看不出端倪。可是‘双手冻结’这种微反应的变化受制于大脑的边缘系统，而不是系统的大脑，所以在突然受到追问时，他的双手几乎没有动作，因为边缘系统的冻结反应，限制了他的动作。”

        应宽说这些的时候，极其专注，叶寒侧头看他，心里又升腾起列车上初次见他时那种一样的感觉。如一根羽毛，轻轻挠着她的心，酥酥麻麻。她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飘向他，他身上仿佛一直带着独特的光芒，让人挪不开视线。

        “这些微反应变化比语言更可信，他们能告诉你说话者的真实想法——所以，郑义，我是不会告诉嫂子，你藏了私房钱这件事的！”应宽做了总结。

        “靠！变态！”郑义不由骂了一声：“我让别人买的，真中了一千，你是到底是心理专家还是算命的！这都能算到！”

        应宽耸了耸肩膀：“说回那个父亲……他在陈述时痛哭流涕，几乎都要昏倒，他的所有表现都很像是一个意外丧子的父亲！可是，当我们多次问他，孩子当天失踪的细节，他的双手始终是扣在一块，几乎没有任何的变化，这也就是我们所说的‘双手冻结’。所以，他在说谎！”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只觉得这门学问果然是深奥。小刘一边鼓掌一边感叹道：“果然是‘应神仙’，没人能在你眼皮底下逃过去！”

        郑义又问；“应老师，我有个问题一直不明白，我们在审讯后期，都怀疑他在杀害孩子的过程有帮凶，但是他矢口否认。可是你却问了他一个不相干的问题，就推断是他母亲有问题？你是怎么猜到的？毕竟，他的母亲在一个月就过世了，而且生前腿脚并不方便……”

        应宽回道：“你记得我当时问他母亲是什么时候过世的，她在世时疼不疼孙子，他是什么表情？”

        郑义道：“这个我记得！他当时上唇提升加鼻唇沟，你当时教过我们，这个动作组合起来的情绪表达大概率是轻蔑。”

        应宽摇摇头道：“人的面部有43块肌肉，这些肌肉进行排列组合的话，至少能够形成一万多种表情，一个单纯的动作不能直接判定他的情绪，还要看其他肌肉的情况，他当时确实上唇提升，但是同时，他还有个动作，是眉头下压，上眼脸提升……就是一瞬间的变化，他偏头的一瞬间，我看到了。所以我宁愿相信那个是愤怒。”

        “他对我无缘无故提到他过世的母亲愤怒，而那种愤怒极其复杂，里面既有愧疚，也有悲伤。口供里曾经提到，他的母亲生前对她的孙子很不满意，总说那个孙子是个扫把星。也曾经多次在邻居跟前提起过，还不如让孩子死了算了……所以我猜，他的母亲和孩子的死有关系。当时也只是讹了他一下，是他自己承受不了对孩子的愧疚，所以才会和盘托出。”

        “怪不得……”郑义说：“最后都崩溃了，一直辩称是被他妈逼得，不然不会对孩子下手。我倒是很好奇，反正他母亲都死了，他为什么不索性将所有的罪名推给他母亲？反正他妈已经死了，也有作案动机，死无对证的事儿。”

        应宽道：“他和他母亲都是虔诚的佛教徒，而且，在旁人眼里他是个大孝子。古语有言，子不言父过，女不言□□。”

        小刘骂了一句道：“那古语还有言虎毒不食子呢，他怎么不想着以后还要下十八层地狱？”

        郑义说：“我们要走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这就是因果。”

        几个人一时安静下来，连咋咋呼呼的小刘也坐在一旁没了声响。

        火锅咕嘟嘟冒着粗气，整个房间热腾腾的，可是复杂的人性却像是刺骨的冰刀，刺进人的内心深处，让所有人都沉默。

        半晌了，叶寒方才低声道：“世界上有太多人不配为人父母。”

        “是的。”应宽歪过头来与她对视，过了片刻，她歪过头去，“咦”了一声。

        “下雨了。”

        “还不小！”小刘也偏过头去，高声道：“真是难得，好久都不下雨了。”

        被话题岔开，几个人又高高兴兴吃起饭来。四个男人除了郑义要开车，三个人喝了一瓶白酒，小刘还要再开，斜斜伸出一只手按住他，“别开了，够了。”

        “那哪儿行！”小刘眼神望向张和，得到张和微微摇头的示意，他心里有了底。

        “您来几回了，回回都没喝高兴，今天难得在这遇上叶姑娘，所谓他乡遇故知，您怎么也要跟您学妹碰一杯吧？”

        叶寒在一旁一直小口吃着东西，突然被cue到，赶忙抬头道：“我不会喝酒。”

        “不用你喝！让你师兄替！”张和在一旁道。

        应宽睨了张和一眼，转头给叶寒倒了一杯果汁，对她说：“按理你是该好好谢谢张所长，你喝不了酒，就由我陪你一块敬他。张和，这杯算我两人敬你一个，谢谢你对我师妹的照顾！我们干了，你随意。”

        他二话不说，拎起桌上的白酒扎一饮而尽。叶寒没来得及拦他，见他喝了个干净，暗自跺跺脚，将手里的饮料也喝干净了。

        张和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痛，出门前，他才跟老婆下了军令状，绝不能再喝多。可是应宽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像是挑衅，眼睛看起来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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