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星君勤恳上班

方渺渺碧眼朝老掌事一瞪，目光却转瞬变得柔和。这位老人家她是熟悉的，乃是管刑罚戒律的龟掌事。

        殿前站的这二十几人多数面生，百年前幽明谷之变，许多掌事淹没在魔修火海，现在这些人多是天枢任用的。而这位老管事因年事已高精力不济，露了个面就回家了，因此躲过一劫。

        此时老掌事不认旧主，梗着脖子对王座上的猫儿怒目而视。他原身是个老龟，性情还是如他隐起的老龟壳一般耿硬如昔，让方渺渺倍感亲切。

        天枢却不乐意了:“她是我的猫儿，她想趴哪儿，便趴哪儿，您老一把年纪，何必计较这点小事？”

        老掌事气得脸拉得老长。

        方渺渺从爪间纸包中抄起一条小鱼干朝天枢砸了过去——跟老人家说话就不能客气点么？！她的老属下剩不多了，给气出个好歹他赔的起吗？

        天枢一把接住小鱼干:“这是给我带的吗？渺渺对我真好！”

        方渺渺不理他了，一边嚼着鱼干，碧眼把殿前的人一一扫过，苛刻地打量着他们。在这些人中，她看到了站在武将一边的司鳞，还有其他少数几张熟悉面孔。

        掌事们接着议事，有管粮草的、管营造的、管民生的、管市场的、管学堂的……一一述职。天枢仔细听着，时不时点评几句，态度难得正经，给出的意见也说得在点子上，似乎把大夜弥城打理得井井有条。

        方渺渺总觉得此情此景有些熟悉，过了一会才醒悟过来:天枢事无巨细事事过问的模样，浑似接过了从前魑甲魅乙二位长老的职责。

        议题中却没有提及幽明谷封印和凶蛊的事，也不知他做何打算。

        她旁听一阵，心想:天枢倒是当大长老的好材料。等她真正归位之后，若他表现好，或可赐他个长老当当，将功赎罪……

        忽见天枢抬头看向殿顶，问了一句:“魑长老，您有什么要说的吗？”

        方渺渺猛地抖了一下，咬了一半的小鱼干掉了。她缓缓抬头，只见大殿的主梁之上，垂下黑袍一角。

        天枢问话之后，上面的人没有给出回答。而是飞身跃起，斜里落在殿门处，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方渺渺碧眼圆睁，盯着那个背影不能移开。魑长老？魑甲？她对他太熟悉，只凭背影也能认出那就是魑甲。

        他不是也在幽明谷中化作凶蛊了吗？那晚他明明在花宴上！

        议事已结束，殿上众人纷纷走出宫殿。

        她一跃而起冲了出去，飞身跃下台阶……却被一只手抄了回去！天枢将她抱在手上，笑盈盈问道:“渺渺，你想去哪，我带你去。”

        她要追上魑甲，问问他为何死而复生！她暴躁地用后爪连蹬他几脚，却逃不出天枢的魔爪！

        她一急之下冲口而出:“撒开我，我要去找魑长老！”

        天枢眉心一拧:“找他干什么？人已经走了。你是我的猫，休想投奔他人，你死心吧！”

        她扭头一看，却见广场长道上已空无一人。这帮家伙散值时的开溜速度不减当年啊！见猫儿老实了，眼睛又似弯月蓄华:“你不是想来王宫玩吗？我带你四处走走。”

        方渺渺此时也冷静了些。就算追上魑甲，她不敢亮明身份，也无法当面质问。魑甲从魔修火劫中死里逃生这件事，令她无法参透，更觉毛骨悚然。

        原以为阴阳两隔的故人重逢，却不得不猜疑，让她心中难受的很。

        却听天枢一边走，一边不忘说几句魑长老的坏话:“说起这个魑长老性情又倔又怪，你这样的小妖他都是蘸酱油吃的，渺渺一定要离他远些。”

        忽发觉趴在手上的猫儿没精打彩，紧张问道:“渺渺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方渺渺回过神来，不想再被他抱着，纵身下地，化成少女模样，手里还捧着一包鱼干。

        天枢见她脸色还好，放下心来，不客气地伸手捞去一根鱼干。她也没阻止。这人好像许久没进食了，虽然是神族之躯，也会觉得饿吧？看在他篡位之后政务还算勤垦，没有糟贱她的子民，她大发慈悲允许他吃几根鱼干。

        以后等她有能力干掉他时，也给他留个全尸。

        王殿后方不远就是妖王寝宫。寝宫虽有碧瓦琼楼，华美却依然寒冷，威仪森然。

        妖族本性飞扬跋扈，需得以威压震慑才能约束。无论踏月尊主真身何族，本性如何，坐上王位那一刻起，就不再是她自己，龙纹面具遮住真容，心如冷铁，睥睨众生。

        时隔百年，方渺渺再次踏入妖王寝殿，感慨万千。虽然到处落满灰尘，但一切器物摆设跟她离开时一样，不似有人动过。

        壁上、案上的陈列物着诸多武器，那都是她千年来收集的灵武法器，透着无处不在的杀伐之气，每一把的名号提起来都会震惊世人。若是再往后室去，那里收藏着更多或是四方族人进贡，或是她自己收集的奇珍异宝。

        方渺渺的目光缓贪恋地扫过，最后落在案上陈列的一柄刀鞘色泽古沉的佩刀上。这把刀名叫剖风，是一把上古名刀。藏在刀鞘中的刀身材质非金非铁，传说是陨星所化。她眼中亮起一星华彩，不由自主把手伸向它。

        她惯用的灵武无咎刀百年前被天枢这厮击碎，如今还没有把随身兵器呢。这把剖风煞气十足，威力虽比不上无咎刀，却有其三分风范，是她一向喜欢的。

        天枢从她身后走上来:“你喜欢的话就拿去用。”

        方渺渺一僵，收回爪子，两眼绿森森看向天枢:“这是踏月尊主的东西，你怎么能随便送人呢？”

        天枢默了一下，道:“那你……不拿？”

        她竖起眉:“当然不能拿！这里所有的东西，谁都不能碰！”回身推着天枢的背，气呼呼把他推出寝宫。

        两人溜达到后花园。冬季花木凋零，景观池里结了冰，支棱着几支枯荷。又没有人，显得格外萧条，冷风掠过呜咽回响。天枢悄悄看向方渺渺，见她神情间有些寂寥，便道:“这花园中可以栽些腊梅，冬季就也有花可赏，以后便不会这么冷清了。”

        她轻轻叹一下，一小团白汽散在寒气中:“不用，以前就这样。”

        大夜弥城的妖族王宫，从来不是妖王奢华享乐的地方。王宫地底秘藏着关系妖族命脉的至关重要之物，历代妖王除了在此处理政务，另有一个更重要的使命，那就是守护那个重要之物。

        因此王宫高墙尤其戒备森严，宫中侍者也能少则少，再加上踏月尊主是个不屑风月之辈，后花园早一向搁置得如同荒园，也不是如今才变成这样子的。

        她发了一会呆，突然醒悟过什么，心中一沉。刚刚自己是不是说漏了什么？

        飞快地看了天枢一眼，却见他在看天看地东张西望，似乎没听到她那句话。她松口气，心想:还好是个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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